乃覺一點鐘

從城南的醫院出來,返回城北的家。步出車站,走了幾分鐘的路,腦子裡突然一震。搞懂了。這一差,差了一個多小時吧。

那天是星期日,醫院裡人潮較少。最靠近大門的一組電梯暫停使用,節省成本。來接班的父親進病房後就報告此事。事實上,我之前下樓買午餐、晚餐,早就走了後門那一側的電梯好幾次,一點不以為意。

我要離開醫院時,父親又再次叮嚀電梯的事,還提醒我接駁車也因週日而停駛,要我到大門外哪個地方搭什麼車到什麼站去轉搭捷運。

母親見我不想聽父親囉嗦的表情,直說,「現在早就是他們教我們了」。

我沒搭接駁車,也沒搭轉乘公車,而是步行十來分鐘,走到捷運站。邊走邊和妻講電話,說些瑣事,順便也提及剛剛在醫院裡父親東交代西交代的事。我甚至還用了不太好聽的字眼來抱怨,儘管聽的對象是妻,話才一出口,心裡頭便後悔了。只是也就如此這般,過了就過了。

沒有下班尖鋒時段的人潮,我輕鬆挑了左右無人的座位,閉目休息了三五分鐘,才又從書包裡掏出書來,繼續這幾天的閱讀。書的主題談的是感官能力的轉變,在視力消逝之後,觸覺和聽覺如何重新建構出整個世界;如何更理解自己,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如何傾聽更細緻的聲響,觀察到更精確的圖像。作者行文雅氣,每每點到我怎麼也沒能力想到的地方,我邊畫重點,邊點頭。

還好天氣回暖了一些,明天出院,母親心情應該也會舒坦些吧。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步伐也輕快了點。突然,腦子裡有個角落,像是讓外力重重的撞擊了一下。

電影似的畫面自動浮現。父親等公車等了半天,肩上慣常揹著一大袋用得上用不上的物事。進醫院後,還沒走到本來最常走的電梯口,就發現光線比平常更暗,沒想到電梯竟然全都停了,旁邊一個人也沒有。或許隔了半分鐘才想清楚,說不定是星期天的緣故吧。東張西望,好不容易終於找到另一側的電梯,八台電梯也只有一半在動,按了半天按鍵,電梯不知道到底下來不下來。終於也有三三兩兩的人來一起等,終於電梯來了。進電梯之後,還無意識地抓著頭皮,覺得不能十分理解這醫院運作的邏輯。他只是掛心著,等會兒和兒子換班,第一件事就得先提醒他,得走後頭這一側的電梯。還有,接駁車也沒開,那就只剩下大馬路上的那班公車可以到捷運站去。

畫面結束之後。我看看錶,離我從醫院出來,大概一個多小時,我才瞭解父親話語背後的理路。而一個多小時前,父親只花了幾分鐘,就清楚了整個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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