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百來頁

最後百來頁了,我刻意放慢腳步,想緩緩走完這一程。

和一個禮拜前一樣,上午上工,中午放飯,外頭公園裡喝完便利店的咖啡,然後回到開工的地方,躺著休息,準備下午開工。

我知道入睡是困難的,也努力試著,不太成功至少也交待得過去。掙扎了一會兒,還是起身,繼續讀下去。

剛下過大雨,一兩個小時前,日頭不那麼暴烈了。我坐在窗下的牆邊,竟也有一絲絲涼風偷偷吹進來,和角落的電扇相互唱和。

整個空間裡就這處窗子透了光進來。我的水瓶在對側,懶得去拿過來了,嚥了下口水,嗯,還不渴。還剩百來頁。

前幾天風颱來襲,書裡的故事也是,掛起了八號風球,故事的故事裡剛好也刮風大雨的。講故事的人從舞台後面徐徐往前走,燈光開始照到他(或他們)的背影,影中人物慢慢提起捲軸,收起線來了。

只剩百來頁這件事本身就給了我一些傷感的印象似的,彷彿這段故事一結束,又不知何時能再開啟下一段。

風颱打亂了一些行程,計畫中的,計畫外的。也沒什麼辦法,該見的工,能延就延吧。不能再見的,也就只能放下說再見了。

倒是有項意外後的計畫沒受到耽擱。在風颱過後,我們一大早起床,貓也配合著,不一會兒就乖乖吃完早了幾個小時來的餐點,餵完貓的藥,刷完貓的牙,我們趕著出門。

程序上很簡單,時間也很從容。行禮如儀之後,就是等待。這等待本身,就是一種 rite de passage。

在火化場外,因為時間真的還早,連讓人喝杯咖啡休息一下的空間都還沒開門營業。也好,我們就在外頭的角落,站著,等待。

然後看到那隻鴨子。超現實的鴨子。他認真理著他的毛,我靠過去和他打招呼,他立刻出言大聲喝止,我再靠近一點點,差不多是破口大罵了,我猜。只能退回幾公尺外,繼續看著他理毛。從右側翼,右側身,到右側尾,然後進入左半身。就在我們猜想脖子該如何處理時,他便默契地示範演出。接著再一次右側身,左側身。

附近連小水池也不見,我們目瞪口呆。旁邊有水泥砌的樓梯,十來階,每一階的高度似乎都不是鴨子攀得上的。他能飛嗎?

超現實的鴨子這次不再回答,繼續理毛。

賣咖啡的處所鐵捲門拉開,圖個椅子休息,我們買了咖啡和奶茶,並不特別昂貴,也並不如想像中劣質,只是冷氣風量逼得我們出走,在門外發現了還有椅子可坐,就拎著咖啡和茶投奔。

還好天氣不太熱,也沒大雨。我們誠心感謝這一切。手上各自捧個各自的書,讀著。那天我讀的故事還在中段,最後百來頁之前的百來頁,高潮差不多就要出現了,我猜。猜對了也沒獎品,我對著講故事的那位先生和小姐苦笑。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回到本來等待的地方,發現鴨子已身在樓梯上方的坡地上,幾座雜草繁茂的墓地間,坐著,打瞌睡。

兩三天後,我的一處工作室搬家,從某個操法語的處所,移到另一個說英語的處所。搬家的過程瑣碎,處理好一切物事,讓檔案該上路的上路,該離去的離去之後,又是等待(又是某種 rite de passage 吧)。故事的高潮昭然若現,沒有人在乎,至少我一點不在乎。我等著搬家工人回報,我等著說故事人繼續開口(我等著自己抬起手作勢阻止他們再說下去)。

今天上下午的工作結束後,分別收到一句奇怪的評語,和一個莫名的問題。評語:「我出國兩年,又碰過幾位老師,還是你最嚴格。下週見。」問題:「你會特異功能嗎?你是不是能進到別人的意識,去探知別人心裡的想法?」我站在花灑底下,上了沐浴乳,天氣不太熱,水有點涼。

電車回程這段路,約莫是最後四五十頁了吧。差不多該交待的事也交待了,怎麼收尾也行,我這麼和說故事的人說。到站時還剩個十來頁吧,我考慮著是要坐在站外頭的樹蔭下結束,或者帶回家再說。猶豫了一兩頁的時間,還是先回家。

我以為我會先打開電腦,記錄下一些什麼,甚至呼應說故事的人的排比方式,將自己的閱讀也化成另一個故事,在我自己說的故事裡,結束這最後的十來頁。

還是放棄了,因為身上衣物的汗水。全換了下來,丟進洗衣機裡,也確認了半小時之後的晚餐有下落,才坐了下來,喝了杯水。

到最後一刻,我還是有點無法理清副標題的意味,不過此刻也不想再深究了。說故事的人們已經從舞台正中間轉過身去,準備重新走回幕後,聚光燈暗了。暫時沒有 encore 吧,至少這一次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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