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大爺的 Fado

貓大爺已經十七八歲了。沒人知道他真實的年紀。據說當年是我將他抱上來的。

剛剛我拌好了他的晚飯,泡過熱水的餅乾,我猜想質感應該有點像是此間小朋友將孔雀餅乾泡到牛奶裡,不過沒融化那麼厲害。這次開的罐頭湯汁很多,光是瓶蓋上還留著的汁液,就能讓他舔老半天。

把盤子放到架上的紙盒上(為了讓他不需要伸長脖子低頭吃食)前,我照例將拌飯的筷子伸給他舔。第一瞬間接觸到筷子時,他像是觸電般,整個身子頓了一下。似乎每次都是這樣。像是就寢前,他趴在我們床頭,我的枕頭邊這一側,我伸手輕輕拍他的背,他的屁股,我的手與他的身體接觸的第一瞬間,他也會像是觸電一樣,全身頓一下。

我常常思索這個頓一下的動作背後的意涵。因為信任關係不足?因為人我界線的破除而造成的緊張?我與他人?

他已經吃了第一輪。吃完之後,必然上廁所去。上完廁所,從廁所往回步行到餐桌底下他專屬的貓窩路上,也必然嚎然大哭。昭告世界,如廁完畢?如同夜裡,拍背按摩的工作完畢(「工作」一語,可以針對我們施做按摩者,主體也可以是他,承受一段不知究竟舒適與否、折騰與否的肢體接觸),他從我們的臥房步出(步履未必輕盈如洋人所謂貓步一詞),返回餐桌底下他專屬的貓窩路上,或者興之所至,全家巡視一番(包括日間他幾乎不敢走入的我的書房),必然再度嚎然大哭。淒厲如葡萄牙傳統 Fado,一哭三唱,轉折有餘,辭彙豐富變化程度視心情不定。

他人消逝,世上獨我存在。無依孤苦(有人在旁邊看了也苦)。存在就是苦。人生苦短,人生苦。苦。苦有集,無滅,滅苦之道亦無。只能哭,大哭,嚎然大哭。一哭三唱。

有時嘎然終止。有時聲響似乎漸行漸遠,漸低,漸弱,從 presto,allegro,轉入 adagietto,adagio。哀傷地 dolente ,漸弱 diminuendo。

貓大爺已經十七八歲了,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年紀。齒崩,牙缺,右眼常因為睫毛倒刺而睜不開。雙手腕關節疑似有退化性關節炎,姿勢不良(醫生診斷,不是身為瑜珈老師的我的判讀)。他吃完了第一輪的晚飯,趴在我的腳邊磨蹭,我抬起腳幫忙輕踩他的腹肚按摩。這一次,我的腳碰觸到他的身體,接觸的第一瞬間,他並沒有像觸電般頓一下,而是欣然接受(我的腳已洗過,並不臭了)。

但也並不持久。三兩下子,他又踱步(低吟),回到餐桌下他專屬的貓窩。左手伸得長長的,下巴慵懶靠著。

我起身理了理他剩下的晚餐。餐盤裡外狼籍一片,得整理乾淨,把剩食重新堆得像座小山丘一樣(我們家的術語叫「造山」),他大老爺晚些才會再來臨幸。

睡前餵完藥,刷完牙之後,還得將餐盤重新洗淨。奉上一至兩份新的餅乾(宵夜是也)。他大爺大哭之餘,肚子餓了可以吃。

據說當年是我抱他回來的。可當年是他在馬路邊死纏著我,一路跟著我討吃的,討進電梯裡,跟著我侵門踏戶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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