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很近,距離很遠

看見紅龍是上個星期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正推開家門,要上樓去給一堆金露花澆水。還沒回頭關好門,就看到樓梯間的窗台紗窗上一對壁虎父子在休息。小壁虎很警覺,半透明的驅體滑溜移動,瞬間掩蔽自身,壁虎爸爸老神在在,待我湊上前去,鼻尖都快貼近他的肚子了,他才緩緩邁開步伐。

(我直覺他是爸爸,沒來由,沒得解釋。)

成堆十來盆金露花才來沒一個月,已經有些蜂隻知道這新的處所,水龍頭一開,我總覺得有幾隻蜂應該是睡得正熟,卻突然大水沖倒龍王廟,還好他們都能飛,而且,幾分鐘之後,這棲息的所在溫度會再降一點(他們像我一樣怕熱嗎?)。

澆完花,再來澆的是西曬了一下午的女兒牆,地面,遠一點的,近一點的,有時一陣風吹來,打亂了水管噴出的水流弧線,卻還給我一片細緻的清涼氣泡。我的眼鏡糊了,空氣的味道也變了。

放下水管,就著衣角簡單擦拭眼鏡後,我繼續巡視四界。自家頂樓的四界,四界延伸出去的四界,這城市盆地丘陵圈圍的四界。不知道四界有沒有自己的四界,四界外還有沒有其他的四界?

北邊某戶年輕人回家了,晾了一竹竿的運動衣物。他們樓下那戶的阿公白天上網一天,現在靠在沙發上面對電視。有一戶的貓,白天會鑽到陽台,鑽到櫃子和窗台之間的窄縫,鑽到任何安穩或者不安穩的位置,定格,巡視他目光所及的四界。底下有小花園的一樓,小黑狗早就累了(以前陪著的大黃狗也走了好久了),窩在牆角,等爸爸出來澆花時才有力氣再叫兩聲,跟前跟後跑幾步,他們家的小貓咪有時候也會出來,也一樣就依偎在牆角,和小黑沒特別往來交流。

接著是東邊,東南邊,我心滿意足像是閱讀《後窗》一樣閱讀著一戶一戶的畫面,故事。接著又回到北邊,巡視西北邊,西南邊。

奇怪的光線移位讓我定下身子,想看得清楚點。他們家像是客廳的空間裡直接照明、間接照明也熄了,那一棟樓房前後左右上上下下的燈也熄了,就只剩一個小立體透明箱子似的小小物件,隔著玻璃還是水波,散發著微微透亮的光。

那裡面甚至還有什麼東西依循某種規律,反覆移動。

我揉了揉眼睛,再擦拭一下眼鏡,適應了西南角環境光源不足的條件,才終於大概辨視出來,水族箱,紅龍。

他從水族箱的這一頭,非常慢,非常慢,比游泳池裡的老先生老太太一整個上午連續游個兩三千公尺的蛙式還慢還慢的速度,游向對岸。雖然我視力有限,但他前進時上下身左右擺動的韻律竟十分清晰可見。彷彿水族箱裡的介質不是水,而是密度再高一點點的什麼膠狀液體;又或者那裡面根本不存在任何液態介質,他就像空中的飛禽,正在冷熱氣流之間的間隙找最不消耗能量的飄移方式,他只是單純地隨波逐流。對岸到了,他暫停一下下,再轉身,游向新的對岸,如是薛西佛斯也似的運動,一而再,再而三持續進行。

哪來的對岸啊,那不過就是個封閉的水族箱。


  • 那畫面像是夢中見,不應再現。之後我們一同上樓,西南角有兩三戶人家還在電視還亮著,我連水族箱究竟在哪一戶都無法確切指認,剛剛的水族箱所在的位置一片黑暗。再三五日,終於再見紅龍,但那律動,我已經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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