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只有一個？

不論你所認為的真相如何，我相信，真相不會只有一個。你可能認為，「一名真凶，兩條冤魂，三位無辜的孩子」或者三個凶手五個凶手……。真相不會只有一個。

我的意思並非要重回數十年前的相對主義言論調，排斥一切「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拿刀砍死某人」這樣命題，也並非認為所有的事情都得像 Oliver Stone 拍的 J.F.K. 一樣，得無限上綱到達近乎無解似的結論（沒有一個特定的個人需要負責？）（關於 J.F.K. 這部片只是個例子，這裡暫時不仔細討論下去）。

只是，我仍然以為，真相不會只有一個。

光是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三個人的心裡，這十一年多來的心裡，（以及這十一年多來與未來的一輩子，所要生活下去、不斷體驗的過程），我相信就不只一種真相存在。還有他們三位的家屬，在世的與過世的，還有受害者吳銘漢夫婦，他們的女兒和兒子，他們的其他家屬，雙方的律師……。還有很多很多人，在他們的心裡，在他們的生活中，在他們說得出與不出（其他人聽得見與聽不見）的故事裡，一定也有某個部分的真相，某種版本的真相，交織成一片無際的真相之海。

真相不會只有一個。當然也不會僅止於這些一個一個對於相關案情採取不同認知立場的人，心裡所建構出來的圖像。（起碼起碼，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 或是 Rubin Carter 這樣的電影故事都告訴過我們，最起碼也得鋪陳一些必要的背景脈絡、人物情節、心情故事吧）

一件滾了十一年多的案件，早就不是這樣簡單的。事情還沒有結束，真相也還沒有大白。這不只是因為檢方勢必再提上訴，上訴的結果仍在未定之天。

那還有什麼樣的真相，相關的真相（「相關的案情」）？對我來說，從昨天看到讓人再度讓人熱血沸騰想提刀砍人的電子媒體報導時，我的腦子裡就想到一卡車又一卡車還在真相大海的平面底下，遮蓋住的或者不是因為「讓某物、某條件給遮蓋住」如此簡單原因而不為人知的真相，還沒有現形。

王文孝的供詞怎麼出來的？當年刑求的警察大人們，現在又在什麼地方辦什麼樣的案？他們（或者其中有人已經退休在家裡頷頤弄孫）在家裡看著這兩天的新聞時，會怎麼和家人與朋友討論案情（或者回想起當年其實萬分不忍拿著電擊棒電擊這只有二十歲、像是自己孩子似的年輕人的下體）？是不是會像那位李相助法官一樣，急急忙忙找來記者訴說，「台灣這個社會，什麼樣的奇蹟都會發生」（是呀，相信我們都很好奇，怎麼會有這樣多的奇蹟，在這十一年多的時間裡發生，而且顯然還會繼續發生下去）？還有很多很多位法官呢，他們現在如果剛好還沒退休還在審案，會不會也像李相助法官一樣認為，「難道我們四十多位法官都錯了，只有現在這位法官是對的？」或者難不成也有人會像蘇友辰律師一樣，受不了擔任法官背後負擔的類似全知全能的上帝這樣的角色，棄法官職位而去（也說不定有人像是蘇友辰律師最早接觸到這案件時的第一印象一樣，認為這幾個年輕人實在太過殘忍）（只是可能也有的人一直不願意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放棄這樣的第一印象）？

沒有現形，還在進展的真相，還有好多好多。是誰在莊林勳的腦子裡一直對莊林勳講話？（是誰在獄中賣給他急需、但他媽媽無法帶進去給他的藥？）是誰讓吳家的老阿嬤始終覺得一定還有那三個人涉案，而且「他們有錢有勢」、「政府都不辦了我們還能怎麼辦」？是什麼樣的法學教育，讓楊思勤律師對者記者說「有沒有犯案他們自己心知肚明？」（我想，說不定，包青天也會覺得自己心知肚明的）

名單還可以一直再列下去，不只是徐自強案，不只是陸正案。不只是一個一個案件，甚至不只是一個一個案件背後有名有姓活著死了的人，甚至不只是所有這些人這些年來的生活。一個又一個說也說不完的故事，一個又一個永遠排不上版面，很難和他人分享的故事，很難讓其他人看得到的，真相。

真相永遠是複數的。就看你願意花多少時間看到多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