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player -loop 0 A_Wolf_at_the_Door.mp3,耳機戴上,咖啡兩杯,紙菸數根。SaN-chap-thong-hoe 才感覺真是瞭解 teenager 的感受,到底是幸福還是悲哀。又來一陣暈眩欲嘔,下盤肌肉痿縮無力,肩頸下垂,眼睛不想睜開,不願意再看。耳機不能拿下,音樂不能暫停瞬間,只剩下這一道牆遮蔽,擋掉外界的光。那天我還能計算著「故事都躲在藥櫃裡 / 最怕露出身來讓日頭瞥見 / 味道和療效一起灰飛蒸發...」。天氣不錯,口乾舌燥。報紙廉價批發正義和公理的問題,我斜眼看著那個長髮女郎和咖啡杯底的殘渣,苦思 K 線起伏頭肩型態支不支撐得起我的下巴。算算時間,怎麼這個世界還沒爆炸(早該爆炸了不是)。天氣不錯,口乾舌燥,藉口沒有。
所有人都在容忍所有人,可是所有人也都不愉快。然後所有人都繼續容忍所有人,繼續不愉快。某一天,某個小事或者大事,就可以把瀰漫在空氣中,從不愉快而轉化成的火藥成份引燃點爆。尖叫也好,摔門也好,其實也都還是算健康的發洩。發洩出來比不發洩出來更好。問題並不會因為發洩而解決,而既然怎麼樣都不能解決,那發洩的話,至少是發洩了。大事或小事,大爆炸或者小爆炸之後,所有人就繼續容忍所有人,所有人就繼續不愉快。
內憂外患。隨時隨地,所有人都覺得內憂外患。自己的私事,自己與身邊人的私事,私事以外的雜事,瑣事,解決不了的事,結構,幾十年下來動也動不了的結構。
入睡前看了電視節目,訪問台灣精神醫學的開山祖,談的自然是幾十年前的屠殺事件。老先生身著看起來很有歷史感的西裝(還講了一個我從來沒學過的字,tng5-soaN-toa7-be2-koa3),西裝口袋裡一條完全見不到折痕的手帕不時掏出來拭去目眶滲出的分泌物。
店家端來了小碟,蛋塔。我露出疑惑的目光,她趕忙解釋,「這是招待的」。來得正是時候,正有點餓著呢。
鄰桌兩位先生音量頗高,講的是其中一位的女兒,「是呀,她是搞性醫學的」,又從醫學這個字扯到和他們兩人身體狀況比較有關的,中國的哪家醫院的心導管,還有最近的中國政協的會,誰竟然罵誰之類的。
或許分什麼大事小事根本就是錯的。根本就不能這樣區分。只有一件事,只有一團事,只有這一票大事小事底下的那糾纏了幾十年好幾代,該用長篇小說才說得清說得通透的,結構。
還是根本沒有結構,還是我又想錯了。根本沒有結構這件事。看不到摸不著說不清的物事,不存在,壓根就不存在。就算存在,也只存在自己的腦袋裡。結構是虛的,摔門是實的。結構是虛的,尖叫是實的。結構是虛的,每天每天喘不過氣來是實的。結構是虛的,睡不著覺爬不起床,在床上輾轉反側默念著「一切都是苦的,各色各樣的苦,苦個不停」才是實的。
還有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結構,whatever you name it,是實的。還是得起身,回這個家那個家,呼吸那些張力壓力十足的空氣,所有人繼續容忍所有人,所有人繼續不愉快,等著下一次大爆炸的來臨。默禱著,像是默禱著「這一次讓我中樂透吧」一樣虔誠地默禱著。
彷彿受到某種屈辱。並不是從什麼人而來的。沒有人加在我身上,只是剛好碰上的。我其實已經離那個世界愈來愈遠了。算是我自己有意的選擇,選擇不是那個世界的世界。這樣的選擇,無涉於幸與不幸,也與快樂不快樂,都沒有直接的關係。說不定我誠實地回答,是有點道德面的層次吧(記得,沒有「公德」這種自相矛盾的事,道德永遠是最私密的事)。
或者屈辱不是適切的字眼,該說的是不小心。畢竟,路人在人行道上踩到狗便便,該怪罪的只有自己的不留神,在都市行走,而竟然忘記,竟然真的以為,城市是某些物種,某些人類,專屬的空間。沒這回事。(不是,我對狗狗沒有任何「道德面層次」的判斷,我不是狗,我喜歡狗,但是我和狗,人和狗,能發生真正多少私密的流通,我一點也不確定。這不是狗或慣常餵食者某方搖搖尾巴,或是雙方不時擁抱的那種事。)
在這一次碰上的,因為不小心、不留神,而自己招致的某種不怎麼算是屈辱的屈辱之後,我決定要採取,正面一點的回應(這樣的說法背後,有股昨夜黑啤酒一大杯而來的支持力量)。既然沒有人施加任何的屈辱在我身上,也就沒有必要,從身上背後腳底卸下什麼屈辱或者狗便便。
「什麼才是你宣稱的正面的,回應?」嗯,我早料到的,而且,這一次我也算是有點準備才來的。(是不是又要說,花了二三十年時間的準備?)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及時起身,打理完最必須要打理的(僅此而已)。剛好還碰上日頭,天氣涼涼套件薄外套的那種暖暖的日頭。本來還以為那片落地窗讓人不覺得在地下室裡,但還是出現我以為我可以不以為意的喃喃自語拆解字母的干擾聲響。索性再次挪位,起身,抵達地平面的路口。交通流量不小的路口,任何城市都隨處可見的那種路口。我看了看身邊的景致人事。餵食小孩的母親,獨自啜著咖啡的小姐,戴著耳機拎著包包快步搶幾秒過紅燈的上班族,跨坐機車上嚼著檳榔咧嘴而笑的年輕人。
「而且我還拉了兩三位朋友一起來,這一次。」說不定不方便說是朋友,容易誤會。睡前才又從書櫃和包包裡找他們的書出來,還再上網隨手查了一下其中一位的底(一家老牌的英國出版社竟然就這樣把人家的名字拿掉了),又讀了半篇文字,才心滿意足上床閉目。今天我沒有帶他們出來,我的意思是,他們,他們的書,一些還在床前的小櫃檯,一些我搬移到書桌,還可以再整理整理。不過睡前那半篇文字,已經沉了一堆在我的頭殼內。
等一會兒就找台提款機要點錢,帶一包咖啡豆子,回去給那位一定還在眠夢,陪我喝酒聊天到蠻晚的朋友。順便發出一封晚了兩三年的信,給另一位朋友,可能也還是約出來喝喝酒,然後告訴他,這些狗便便的事,和那些我準備一起拉出來的兩三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