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一早出門,比平常日上工還早個一小時,在 Starbucks 吃完早餐後(櫃台小姐很熱心地推銷店裡的預付卡優惠辦法,還很熱心主動為我倒了一杯溫開水,但是,那生菜沙拉真是爆難吃),發現,竟然忘了帶本書在身上(難得我們前兩天又去逛了書店,難得我又看中了一本書,難得又有了比較強烈的閱讀意願,而竟然忘了帶在身上),只得祭出 iBook,還好有接收到免費可用的無線網路訊號。因此,就這樣,只有我這一個客人坐在陽台上(訊號這裡才清楚),圍著圍巾,還帶著毛線帽子。思索著「這是哪裡,我是誰」之類的無意義哲學問題。我盤算著這種芝麻小事丟上網丟不丟臉,還有再過十來分鐘,這多出來的早餐假期結束後,又該選哪張專輯來聽,以及待修改的文案,流程單,產品報價,年終獎金......。
好像在某部電影裡看到,戲裡的父親為了要和小朋友互動,每天全家人共進晚餐時,便要求大家都要講一點每天所遭遇到的正面和負面的事。負面的事好像不需要再浪費時間重述,我想要把今天的正面(快樂)事記上一筆:
01. 下午五點半的人蔘綠茶精力湯。大概是桂冠還是什麼牌子。重點是傍晚下工前(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給他準時下工,天王老子來電話我也不理了),一杯暖暖熱呼呼的湯,補肚子也補心情。
02. 好久沒仔細聽的 Talking Heads。1984 年的 Stop Making Sense 這張專輯。氣氛很正點,極適合一天鳥氣後服用。後來我在捷運站裡還不小心不自主地手舞足蹈起來呢。
03. 英國茶館的狗狗背影骨磁杯(狗狗旁邊還有一顆小球,題辭曰:You fetch it,需要說明的是,這句話是狗狗對主人說的)。因為讓人覺得好像有點太可憐了,於是收到這樣的禮物。真的很可愛,改天有空應該連同另一只貓貓的杯子一起拍張照片的。
嗯,竟一口氣列出三點。
愈來愈依賴了,對某些小事物,身體的記憶,生理時鐘,姿勢,觸感,氣味,光線,聲響(以及不該出現的聲響)。應該要隨身攜帶的牙線,當成計數器來用的維他命盒(每天一顆 C 一顆 B 群,一盒五份,吃完就又過了一星期),看寵物當家時的電動腳底按摩器,上床後的記憶枕、靠腳枕(墊在膝下)、眼枕(蓋在眼睛上),兩對四十五元還附個藍色小收納盒的橘色耳塞,上工前下工後的 iPod 以及 ER6i 耳機。
尤其是關於耳朵的部分。最近我常常想,要是一天能有二十個小時都塞著耳塞或近乎耳塞作用的 ER6i 耳機,該是很幸福的事吧。
這幾個星期(以及據說未來一兩個星期)所面對的難纏客戶,讓人體會到,權力是一種怎麼樣可怕的力場,把週遭的人事物吸納過去,稍微一不小心,就像 The Matrix Reload 裡的遭受 Agent Smith 一手插入胸口攻擊的 Morpheus 一樣,只是通常沒有 The One 來拯救我們。於是乎,我們變身化體,成為另一個 Agent Smith,成為了權力場中一顆不起眼的小螺絲釘而不自知。
和這家難纏的客戶交手,最簡單的處理原則就是,他們怎麼說,我們就怎麼照辦(簡單說,我們不敢、不願意、沒能力,抵抗,抵抗我們心裡其實很清楚明白的不合理)。沒有合理不合理的議價空間。彷彿正因為有一堆不合理的情況要處理,才更證明了我們在組織裡存在的理由。但問題並沒有解決,至少對於直接在火線上與客戶交手的人來說,沒有解決。怎麼辦?球傳給下一個人吧。
「可是,誰該倒楣去接你傳下來的球呢?」
「天知道,我只知道火燒到屁股上頭,山芋在手上燙個半死,主帥又不敢下令,讓我們把不合理的球丟回去,老子下個月還想領薪水,只好看誰倒楣,就把球扔過去,看看他再怎麼繼續丟下去吧。」(「是呀,我們都站在同一條船上了,不是嗎?」)
就是這個簡單的傳球動作,很多事情就確定下來了。「是呀,大家手牽手,心連心,光是眾人的傳球意念,就讓權力場安穩地成形了,不怕風吹雨打,只要還有眾人的傳球意念,權力場就不會破裂倒塌」。小螺絲釘你扣著我,我扣著你,不想讓人扣得緊緊的?沒問題,滾出場去,自然還可以補上其他的螺絲釘(創世神話一般,很久很久以前,權力場便形成了,在你之前,在你的母親你的父親成為另一個小螺絲釘之前便存在了;你可以從這個場子提出申請換到另一個場子,如果你有那個能耐的話,但不消兩天,你就能發現,換來換去,有什麼差別嗎?)。
神奇的是,球傳呀傳的,最後因為火線上的負責人的電話催促,以及倒楣不小心接到一兩次球的幾個人轉手的動作(如果硬要說明一下的話,這種轉手的動作,約莫是幾次加班到晚上十一二點,手機響過八十五次,計程車來來回回可以報帳上千元,專件快遞的接線小姐聽到你的聲音就知道你要到哪裡取件,以及,紙菸數包,壓抑丟炸彈的衝動念頭數百回),竟然還真的就傳回到火線上,交回給客戶驗收。
驗收自然不會是簡單可以打發的程序(要不然怎麼能稱得上業界享有盛名的難纏客戶呀),客戶發飆(你真心誠意地思考,到底應不應該介紹哪位比較好的精神科醫師還是什麼宗教心靈治療的管道給客戶),退貨,重出,再驗收,如是反覆循環數次,客戶玩過癮了,案子才能 close(所謂的 close 其實只是就製造部門而言,接下來客戶養精蓄銳之後,據說就會找行銷以及業務部門繼續玩幾個循環,也就是由另一兩批人上火線,再次把球傳過來扔過去)。
和電影情節有出入的地方是,要嘛你自己有種跳出來演你自己專屬的 The One,要嘛你摸摸鼻子乖乖往 Agent Smith 的辦公室報到。
沒有什麼狗屁 Matrix,沒有便宜的 red pill 解藥一口吞下就可以逃開。我們都在大大小小的權力場裡(是呀,我們手牽手,心連心)。明天一早上工去,一層一層的辦公室,一格一格的小隔間,不用照鏡子,我們知道,大家打了卡,也都戴上 Agent Smith 的面具了。
然後我讀著報紙,還一口氣讀了兩三份(讀報紙真他媽的有害身心),抽著菸,看著錶,晃晃 rss reader 裡抓回來的新聞,再看看錶,感覺肚子飢餓的程度,上幾個 BBS 站,瞄 irc,msn 上沒有人和我對話(名單上倒是看得見老闆、兩個客戶、還有三個朋友在線上),再看看錶,看看行事曆軟體,桌面上的紙本週曆,三份校稿,一份待價而沽的樣書,一疊剛剛清掉的投稿,回幾封好像也已經不怎麼急了的信。時間還沒到,時間快要到了。死線,那個誰誰誰的死線,還是自己的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