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借給我們的功課,這個星期的功課,年紀太小的小朋友說不定做不下去的功課,《優しい時間》。重點不是哪個我們在之前的功課裡見到過的傢伙(「這不是那個演事務官的嗎」,「這是那個病人的兒子啦」),也不是我們愈來愈常意識到的一些有點年紀的人才會意識到的議題(「我們真的年紀那麼大了嗎,怎麼愈來愈容易看小朋友不順眼呢」,「這些小朋友......」),而是風景,就只是風景,孤立的風景,抽離一切 context 的景緻,提供不切實際幻想的空氣和光線,讓我們以為「說不定有那種可能性」的短暫滿足(「真的冷到受不了也不怕?」,「嗯,只要能夠不用和那些人每天見到面,每天都要聽他們說話,甚至和他們對話就好」)。
他和我提了這事,問我的意見,我不置可否。
「這本來就是你自己該下的判斷嘛,何必推到我身上呢。」我的句子才說完,他已經擺出了煎魚似的臭臉給我看。
有些理由說不定言之成理,但要說是藉口,也不會有人反對吧。就這麼,我冷冷地把他的一番長串說詞掃了掃,直接倒進垃圾桶去。煎魚臉這下子不只臭,還整個垮了下來。
「說穿了,還不就是那麼一點點小知識份子的虛榮誘惑嘛」,這是我給他的結論與忠告。
「可是」,臭煎魚臉抬了起來,用那種彷彿眼角隨時可能擠出汁液的神情,望著我說,「那些,那些書,真的比較好看嘛。」
我搖了搖頭,忍不住回他一句,「死臭煎魚臉,好看,好看就能當飯吃嗎?」
他往前遠眺,的確快看不見什麼路了。「我得回過頭去嗎?」沒有回音。「我、能、轉、過、身、去、嗎?」他提高了音量,還是沒回音。天色愈來愈暗,他大概也開始發慌了。腳就這麼自顧自的踢了踢小路邊的碎石子,滴滴答答,碎石子也跑不見了。
他對於腦子裡瞬間滑出的句子嗤之以鼻(「喚山山不來,......」)。果不其然,才一回過身子,膝蓋骨就撞上了不知哪冒出頭來的山壁。「也是啦,如果這時候遠遠地就有燈火出現,那不就像是騙錢的爛電影橋段嗎。」背貼著山壁,他想再試試看。
可能是之前跑不見了的碎石子找了些朋友回來,聲音聽來像是走走停停,又像是忽高忽低的,不太容易定位。再一會兒,他可以清楚判斷出來,碎石子找來的朋友鐵定來頭不小。「再怎麼樣,也不需要搞這麼大的陣仗呀!」兩邊肩頭齊了心,一塊兒搜尋,加上手肘,以及好不容易探出去的指尖。
他以為,總該留下個什麼縫隙吧。沒有,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山壁表面起伏不定,就是沒個縫。「媽的,連個鳥洞也沒留下,這些人是在搞什麼飛機嘛。」然後才想到往上爬竄,「是啦,好像爬得上去啦。」
「我也只不過想回過頭,或者轉個身看看嘛」,碰的一聲,大概是碎石子家的大人來了,直接往他的頭上招呼過去。
以上摘錄自中國中生代學者李零(b.1948)的著作,《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北京:三聯書店,2004年)的前言(「這是一本教材」,作者這麼說)。說實在話,很多時候,或許尊貴長者所言,還是很值得參考的。當然,我並不是在反諷李零;我從當學生時讀他的《中国方术考》、《中国方术续考》開始,就很喜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