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不太穩定。這件事從起床後的連續噴嚏就知道了。不過還有雨。一陣一陣的,你知道應該是會下的,但就是不可能抓得準什麼時候。
車後窗髒得可以。怎麼辦呢?晚上還是得開乾淨的車出去見人呀。可隨時會再下雨。就這麼簡單的事也拿不定主意。
還是得洗吧。而且,這一次既然是有些目的,也只好就徹底清理囉。還是去陽光好了,至少不會像住家附近的加油站一樣,便宜是便宜,但除了過一遍機械隧道之外,幾個年紀或大或小的工讀生,拿著抹布意思意思抹個兩下的動作,看了還真叫人好氣又好笑。還是去陽光好了。門面之外,裡頭也一併打理打理。
然後看起來舒服多了。
你想著,「管你什麼時候要下」。至少你已經整理乾淨了一遍。為著今天晚上的目的。而且,即便真的下了雨,也只能讓車外濺些小污漬吧。今天坐在車裡,還是很舒服呀。
果然,就真的下了雨。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常閱讀或購買紙本印刷雜誌,中文或其他歐洲文字、日文等都一樣,愈來愈少買了。不過偶爾在街頭巷尾的便利商店還是會翻翻,好像有些人家裡不安裝電視,但在外用餐時,總會瞥一下電視節目似的,企圖讓自己不要與某一圈圈的現象全然脫勾。
要說的話其實很簡單,而且身邊的朋友可能已經聽我口頭上說了很多遍了,只是剛剛不小心在 IRC 上有朋友引用《遠見》的什麼鬼 slogan,才又要我想到:這年頭(可能有一兩年以上了),《商業周刊》長得愈來愈像以前的《天下》,而《今周刊》又長得愈來以前的《商業周刊》。
我所謂的「以前的《天下》」(還有《遠見》。當然這兩家的內部矛盾,站在讀者的角度來看,一點意義也沒有。也就是說,對我而言,《遠見》和《天下》是同位語,都是百分之兩千敬而遠之的。)大概就是那種會掰出一些貌似正經八百的行銷術語、空洞口號什麼鬼 slogan 的,而「以前的《商業周刊》」似乎比較實際些,有些產業內容的報導(天知道這種產業內容報導離空洞口號有多遠)。
不過時代在變,變化的速度也在變。可能《今周刊》或甚至規模更小的雜誌,很快也會一步到位,直接在每一期的封面上創造新口號出來。
btw,自從我自己將《商業周刊》定位成「以前的《天下》」,在便利商店裡耗時間時,就再也不用拿起來翻閱,再也不用讀到像是公孫先生隨便引個中國史小故事來「分析」目前政壇的文章。這也是收穫吧。
才剛說完「還算有趣味」,我接著讀,就覺得北島有些文字還真讓人有點三條線。姑不論「最先使用青銅器的中國如今卻缺銅,成為智利銅的主要進口國」(〈智利筆記〉)這種民族主義味道太重的字眼(其實我腦子裡跑出來的是詞是「吃豆腐」),像這樣的句子:「那是並不重要的一年」(〈在中國這幅畫的留白處〉),我就是覺得不順,歐文譯過來似的。繼續看下去,才發現這用了黃仁宇英文書名典故的句子,原來還是北島自己的詩,「這是並不重要的一年 / 鐵錘閒著......」(〈他鄉的天空〉)。
如果只有上面兩個例子,我應該會覺得這只是自己的過敏,而不是人家的文字出了什麼事。可是的確還有其他的例子。「她的開麵包鋪的父親,剛故去的操勞了一輩子的母親,暴君般的哥哥以及他們多年的緊張關係」、「當(Don)和女朋友......。當結實英俊,是我的好朋友......的得意門生」(〈多情的仙人掌〉),「蟑螂.....可見深得濕潤的海洋性氣候的照料和博大精深的粵菜的滋補」、「和呼嘯成群的大陸作家不同,香港作家更熱愛孤獨」(〈在中國這幅畫的留白處〉)。
北島說的對,「語言的流變是一種有趣的現象」。他說的是香港半多個世紀以來的變化。我比較在意的是他自己,寫詩的北島,翻譯、改翻譯的北島,寫散文的北島。如今,以《青燈》來看,似乎快變成沒什麼話好再說了的北島。一樣是從這裡到那裡的詩歌節,一樣是從哪個朋友看到哪個國家、外加一些誰說起來差別其實沒那麼大的歷史故事。
〈他鄉的天空〉篇幅較長,我竟然還真看不完。或許不只是因為他又再說著他女兒聽的什麼流行泡泡音樂,也不見得就是因為那些一個又一個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出現(或者一再出現)的角色,還有他們的瑣事。(當然,我也承認,寫馮亦代、魏斐德、熊秉明等學術文化圈八卦好像比較有立即的吸引力。北島認識的人還真不少。)我還是覺得,問題不在瑣事,應該也不在於名人不名人的吧。
是不是因為背景的黑暗不夠深沉了,那一盞青燈的效果,似乎也愈來愈不起眼了?
我想,我還是得和他說清楚點比較安全。似乎連他都搞不懂。在咖啡館等他老半天,鄰座一位阿桑大聲啼叫。我都想過去砍人了。好不容易他來了,我們這邊也有些音量出來,讓我算是也有座音牆保護一下下。
「所以咧?」他沒頭沒尾地丟出話來。
「哪來什麼所以呀。後來那個誰誰誰打了電話給我。我覺得我話根本說不清。我很想說,這裡又不是那裡,這些文字話語,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得清。」
「那你說了嗎?」
「我也不確定耶。天知道,我們這裡的對話,那些我說了出口,甚至沒說出口的,吞在我肚子裡的,眠夢中的,怎麼向那個誰誰誰說呀。說了她就能懂嗎?」
「嗯,聽起來,還真的有點兒戲的樣子呢。」
我聳聳肩。阿桑還在繼續啼叫。我還是很想過去砍人。
這兩天心裡一直唸著這句話:
M̄-sī khàu, chiū sī chhiò.
讀北島新書《青燈》到一半,目前基本上感覺和《午夜之門》相去不遠。北島到處走,認識了人,聽了故事,轉述,加些修辭和數字年代的背景資料。雖然如此,但還是有趣味。剛看到一句他的英文版《午夜之門》(是的,根據〈西風〉所述,《藍房子》、《午夜之門》,還有一本我沒看過的《裂縫》都有英文版了)編輯 Cris Mattison,解釋何以 Zepheyr 出版社調整成以翻譯書為主的背後原因,話的背景指的是米國的文學刊物與出版社:
一堆書從這個點搬到那個點,郵局紙箱,差點要叫計程車了。真是苦差事,淨買書,翻開瞄瞄也沒。一不小心,又買了些。看看這陣子是不是真能多開一兩本來瞧瞧。
還沒讀後感能說,閱讀的記憶尚有待創造。今天書包裡有兩本,一本是前一陣子的,George Moore 原著,孫宜學翻譯的,《埃伯利街谈话录》,另一本是幾天前見着,但刻意換了家書店,才剛入手的,北島《青燈》。
還算乾淨的書腰上寫著,「作為歷史學家,他深知權力和聲譽被濫用的危險,而他只願在歷史的黑暗深處,點亮一盞青燈。」過兩天再來報告看看這盞青燈點得能不能看。
以前我總是很害怕那種混得很熟的樣子。不過今天還好。一進門,老闆娘遞了水杯,簡單問了句,「怎麼又有空來咖啡店了呢?」我訕訕地回話,「是呀,再繼續打混過日子呀。」同樣的座位,光線也差不多。開了筆記書之後,很是努力地工作了三四個小時,也只有站起來走了兩三次洗手間,伸一兩次腰。
要走的時候,正巧鄰居抱著貓來串門了,我揮手向老闆娘道別,她叫了一句,「死頭呀,這隻和你們家的花色很接近吧?」我嚇了一跳。不過也的確很像,只是苗條了些,歲數也差了一截。
筆記書裡還有些數字沒整理完。我應該會再努力工作一陣子吧。然後,或者哪天,還是會再過來喝喝咖啡,被人家無意叫出名字來。
果不其然,他見著我,第一句話就是罵人來著。「搞什麼呀,你以為你是在玩家家酒呀?」
我有點悻悻然。頭低了下來。「是啦,不過我也沒想到這次怎麼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兒戲似的。」又有點不甘願就這樣被罵著好玩似的,企圖解釋,或者找個什麼藉口,替罪羔羊。「可是,當時,他們,這樣那樣,然後我也只好,這樣那樣。」
我還蠻想告訴他一些不容易出口的細節描述,和誰都沒說過的。誰誰誰的那種姿態,誰誰誰的那種立場。還真是不容易出口,出口了,也說不準確。連他我都沒把握真的說清了。
「所以搞了半天,不只是花輪君而已?」
「本來就不只是,或者本來就不是花輪君的事。」我嘟著嘴,有點怪他,怎麼連這個都搞不懂呢。我不是一直在怕著嗎,怎麼連他都搞不懂呢。那陣子,我一看到鏡子就害怕。那個鏡中人,那個誰誰誰,怎麼看起來就一個德性呀。
不然這麼說好了。十多年前大家都還一起在學校裡假裝讀什麼鬼書時,他們不都偷偷指著我和那個誰誰誰的鼻子,彼此咬著耳朵說,「你看,某某某和誰誰誰,那種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德性。」我原本以為,我早就努力擺脫了那個誰誰誰的死德性,那種該死的處女座,那種真的以為只有自己這一套才走得動的見不得人的小圈圈的該死的混球德性。怎麼會,怎麼會那種死德性又冒出頭來,長在臉上了呢?
怎麼會連他都搞不懂我這麼害怕著呀。
「所以你就來了這招,要讓人相信你就真的是兒戲一場?」
「也許吧,不過,要我帶著那張臉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