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四個月左右，到了第二十二堂課，我決定昇級，到難度更高一點的課程。天知道撐不撐得下去。

這三四個月，平均下來，好像一個星期至少去上一堂課。呼吸，老師說，唯一的重點就在於呼吸而已。呼吸還真困難呀，花時間花錢還未必就學得順暢。「得一直記著，重點就在於呼吸呀，練習的時候，不練習的時候，重點都在於呼吸呀。」是呀，只是，呼吸還真是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的，尤其是一些特定的條件下。

任誰都有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吧，我猜想。三四個月了，不管是不是在課堂上，好像真的常常喘不過氣來。喘不過氣來的時候還不是最困難的，因為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身體自己知道，自己記得，「重點就在於呼吸」，總是想多吸一口氣，讓自己還能撐下去，甚至於，終於掙扎地吸了一口氣，吐了一口氣，還偷偷記得，「嗯，這口氣來得真不容易」，還偷偷記得，老師說的，享受每一次的呼吸。可是更多的時候，根本忘了呼吸，忘了「重點就在於呼吸而已」。

或者應該說，不是忘了呼吸，而是，忘了「要呼吸」。意識跑到不該一直停留的地方，關心太多不需關心，關心也沒用的事。虛功。跟自己吵架，跟身旁的人吵架，不該發火偏偏發火，不需堅持拼命固執，不能掙扎而卻只是困獸鬥。或者該站穩的時候，腳跟就是不穩，該平衡的時候，重心就晃來盪去。而且更慘的是，錯了之後，沒能記得就該立刻停損出場，反而試圖做無謂的攤平，時間力氣精神全花在懊惱。懊惱有什麼用。老師早說過，「重點就在於呼吸呀。」

說得容易。

第二十二堂課了。還好，還是撐到了下課鐘響。鐘響聲聽來真美妙，而且更美妙的是，直到下了課，步出教室之外，我的身體和意識，都還牢牢記著，「重點就在於呼吸而已呀！」

有或沒有，十分鐘，三十分鐘，放棄，重新再來，絕望，痛苦，賺到，賠光。沒有參照點，沒有過去積效所帶來的絲毫保證。有或沒有，三分鐘，四十八分鐘。

以前讀過某位期貨作手的心情告白，這位作手看起來就很白目，不過他還真的賺過非常非常非常多的錢。我記得他說的那句話，「當我口袋裡已經有十億了之後，每天還是會為每天的事務操煩呀。」他說話的姿態聽來也是非常非常非常真誠的。

每天，有或沒有，勉強告訴自己，沒有參照點，運氣不可求，有或者沒有，三分鐘或者二十七分鐘。

祈禱有時有用，有一點用，但是不知道到底「有用沒有用」，和祈不祈禱能不能發生任何關係。有時候心情優渥，完全旁觀，有就賺到，沒有就再等。更多時候，一整個煩躁，大聲咒罵一切，罵完又只覺得自己蠢，有或沒有，天知道。只是天知道和你知道，一點關係也沒有。

關起門來，鏡子前看到的只有自己。罵人的嘴臉當然醜，而且看得見這張醜臉的，剛好也就是自己一個人而已。笑一笑，唱唱歌，音符跳來跳去，知道笑得多苦，或者訕笑這個以為笑一笑就能心情不好的蠢蛋，也還是自己。

有或沒有，還是天知道而已。那為什麼三五不時我就逼著自己玩這蠢斃了的找車位遊戲呢。

夾腳拖鞋先生大約中午一時四十許會帶著他的迷你秋田出來散步。寶藍色的套繩套在迷你秋田的胸口和前腳手手，很亮麗精神的。

夾腳拖鞋先生似乎就只那一百零一套汗衫內衣和米色短褲（不像是 Giordano 的那種口袋跑到腿側的流行 cargo）。就連昨日大雨也是一樣。小秋田也是一般神色，雨中仍執意在牆角尿尿。

我依舊是站立在公司外口抽著菸，只是最近改了Dunhill淡菸。始終是淡菸。然後Vega也還是拿只青蘋果遮著右眼說著，one thing I know, this day will go。

我們目光相接，微微笑了一笑，不是為了禮貌而淡淡的那種笑。我和 Vega。還有結實的小秋田和夾腳拖鞋先生。

我們說「口罩」，不說「嘴巴罩」，所以我猜，大概不適合用「下巴罩」來描述我要說的事，只得暫用「頜罩」一詞。

事情是這樣子的：又找不到像樣的東西當晚餐果腹，沒創意又懶得想，只得又到車站旁的某連鎖鍋貼水餃店。好像已經是近來第幾百次了。我吃的這家店，幾個店員似乎都非常非常有默契，像是工作手冊裡的規範似的，一律將一般用來罩住口鼻的棉布罩子往下挪，保護住下巴。恐怕是熱食店容易受到職業傷害，尤其是下巴。在等水餃上桌時，我不禁想著，「嗯，的確不適合說成『下巴罩』，還是『頜罩』比較好些。」然後水餃就來了。

邊吃著水餃，邊看著戴著「頜罩」的工作人員忙進忙出。大概是第十二顆水餃進入食道時，我突然意識到：這才是真 kuso 呀。他們認真戴著「頜罩」，彼此意會這個舉動，沒人說破，也沒人笑場，一直努力扮演好自己的雙重角色（一是水餃店員工，一是認真的 kuso 演員）。

可惜我沒那個臉去要求拍張他們的工作照。

近來厲行兩項數字管理。一項暫且按下不表，等半年的實驗告一段落再說嘴。另一項則是和身體有關的數字管理。

沒錯，就是體重。約莫一個月之前，我的體重數字來到了個人身體史、生命史的最高峰（有道是，「胖不胖絕對是主觀判定的，某人說胖，那就一定是胖了」），照著鏡子看，連自己都有點看不下去了。怎麼辦？就來數字管理囉。

減肥部落格給了我很大的啟發。反正吃進來的熱量控制得宜的話，體重數字應該就會乖乖下來了才是。

用說的是比較容易啦。

在外用餐是非常困難的。一開始我挑了素食自助餐，吃了幾天，盡量不去碰一看就知道很油膩的。飯量減少，或者偶爾就不吃米飯。比較起來，在家裡就方便多了（回到媽媽家吃飯又是一大難題）。飯量減少還是不變的法則，有時就吃超市買的現成的蒟蒻涼麵，或者多吃顆蘋果、吃根香蕉抵著充數。

真的不是那麼容易。除了意志力的問題之外，還有好多技術問題。而且我本來就比較不信賴意志力作為解決問題的方式。（前兩天還聽得一位年輕的朋友說，減肥哪那麼難呀，不就少吃一點點，晚上多做個一兩百下仰臥起坐，肚子和重量都會快速下降囉。這位朋友呀，你還年輕，年輕到對代謝率沒有一點「體」認呀！）

後來也漸漸養成習慣，在超市或者便利商店會關心的，以前有價格，現在再加上每百克的熱量。也在便利商店找到 7-11 牌的蒟蒻干。蒟蒻干用處很神奇。基本上，我已經算是快要百分之百戒掉宵夜了。所謂「基本上，百分之百」云云，意思就是三五不時還是嘴饞。該牌的蒟蒻干號稱超低熱量（2912 統一超，請千萬別給我報假數字呀！），嚼個幾片，多喝些水，肚子也就有些飽足感了。

再來是據說日本已經都快不流行了的寒天。加在食物裡烹調，應屬高段技巧，我們還沒什麼太成功的案例可說。目前主要是做些果凍類的點心。加豆漿加水，再加點無糖的綠茶粉，和著寒天粉一起煮，涼了之後收冰箱。又是一道可以止饞的低熱量宵夜點心。

以上所述，主要是「節流」這個面向。「開源」方面，還只有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瑜珈課。運動之後也是大考驗，熱量耗了一大堆，真要克制進食的欲望，還真得拜請意志力出來幫幫忙。

意志力有時實在不可靠。自己的不可靠，身邊人的也未必就一定能相信。我比較偷偷在盼望的，是習慣。這些日子來，好像經常覺得肚子沒吃飽。但願能早日練就「餓著餓著，反正也習慣了嘛」的功力。

現在書房裡的體重計算是好朋友了。每天早上起床漱洗後，就先找他聊一聊。有時興起，一天還會多碰面個幾次。但是我還是有點孬吧，體重計和我說的話，我只有偷偷記在牆上的月曆，不敢真的每天報在 msn 上。

朋友似乎一直和他的子女處不好（天知道到底算不算他咎由自取），這兩年又罹癌，前些日子，朋友的狀況看起來很不好了。他的大兒子在外頭欠了一些債，老爸還沒往生，頭筋就動到了保險金頭上。據說是和某位債主說了，父親剛過世，這陣子忙完，理賠金下來，就可以還錢了。債主不知道是懷疑還是真的那麼夠意思，某日便到朋友家中，要來上一柱香。

應門的是獨自在家的朋友，聽完對方來意之後，淡淡地笑著回答（這是朋友後來的轉述，當場是否如此神態自若，便不得而知），「pháiⁿ sè，我大概還要一兩個月才會走，就麻煩你到時候再過來吧。」

這場對話差不多是兩個星期前的事。昨天晚上，朋友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