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assossego
栖栖惶惶 bông-bông-biáu-biáu
>> Jul 05, 2010
One Dying Oldie

我怔怔地盯著他看了好幾分鐘。視線不能移開。

他從地上掙扎也似地,想站起來。掙扎到一半,四條腿彷彿已經耗盡全身僅剩的氣力。停格在一半的動作。剛好他的臉是別過來的,似乎正巧與我四目相望。那眼神,就像だいどさん拍的都市裡的彷徨之犬一樣。只是他的身形乾瘦,乾瘦到一根根肋骨清清楚楚。那眼神,我不知道是尊嚴,還是怒氣、怨懟。或者純然是我的想像。

在 EICU 裡,鄰床的老先生大概是家人不在吧。護士小姐和他解釋一些狀況。活動的工作檯面上,一個活頁夾就是一個人的歷史。一頁一頁的,紅色的單張是形式高於實質的通知書,病危云云的,多拿幾次,誰也麻木了。老先生的活頁夾旁,有個打開了的印泥盒子。一會兒講完話之後,護士小姐拉著老先生的手,按了個印子。我不忍再看。隔天再去,老先生床頭的小白板上,同樣用紅色奇異筆提示了大大的警示語:DNR 全。

其實我稍稍動了念頭一下。有那麼一瞬間,想從包包裡抽出相機,拍他的照片。這念頭隨即壓了下去。被強壓下去的念頭並沒有化解開,在心裡反覆辨證。殘酷,偽善,天地不仁。當然沒有什麼具體結論。也沒有具體的行動。我就只是怔怔地盯著他繼續看。視線不能移開。

有些鏡頭不忍心拍下,光拿出相機都覺得罪惡。有些事情不忍心說,光是動個念頭都覺得不堪。

一二十年前,考試剛過,一大夥人一起搭上火車,往中部的山區,讓國家機器玩。我比較幸運,天賦異秉,心臟有條通道長得和一般人的稍有不同。於是便有藉口下山來玩。一大票有這種那種藉口的毛孩子擠爆整個軍醫院。中午放飯,自由活動。我到馬路對岸,大概一個人在騎樓下抽菸吧。望著馬路的對岸,兩個世界。天地不仁,莫可奈何。不知道是不是這次的經驗,讓我對大醫院留下了奇特的印象。那巨型建制,有形的,摸得到的(硬要來摸你的),還有無形的,重重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來的。

他停格一半的動作突然繼續。我有點嚇一跳。四條腿慢慢打直,或者就快要打直了。很慢很慢的動作。像是有人故意調整影片播放的速度。然後他轉身。再轉身。脖子上的繩子仍然圈著絆著。一旁地上擱著小水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喝水。是不是想喝水卻沒力氣走過去。怕驚動他,我什麼也不敢動。只是看著他張著嘴喘息。再轉了身,又慢慢屈腿,趴下。

什麼搞不清楚的東西,又重重壓在胸口,我也彷彿喘不過氣來。anicca, dukkha, dukkha, anicca。我氣不過這些個狗屁真理,卻仍在心裡不由自主地默默誦著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淨土陀羅尼,一次又一次地。

>> May 27, 2010
在浴缸裡,研究屈肢葬

在枕頭邊,再起不能超現實意識流夢根本就不是夢
在鏡台前,可考的齒垢歷歷在目空花水月一樣
在餐桌,閱讀活動無墨無電也無影轟轟作響

在菜市場,旁聽眾生色相氣味南腔北調能走一步算一步
在苦毒日光下,趨亦趨馳也馳茫茫然足跟很不踏實
在捷運車廂,感官收攝小猴子也似的勿視勿聽勿語,也勿放屁

在廚房水槽,洗一只碗一只杯子就是洗一只碗一只杯子
在馬桶上,涅槃靜穆三磨地最好能夠自動沖洗順帶烘乾
在浴缸裡,研究屈肢葬


* 初稿。意思是說,萬一日後有時間想到什麼就再改吧。又,本來想放副標:A Day in My Life,好像太贅了。放棄。
>> Mar 07, 2010
遠方朋友的來信

你接到遠方朋友的來信。不是已許久未曾聯絡了。多久?久到你真的忘了,當時那些惱人的場景。

朋友的來信措辭懇切,立場堅定。一句一句讀著,那些惱人的場景逐漸浮現。你甚至慢慢意識到自己的眉頭緊了,下顎也鬆不開。但竟又夾雜著更早些的回憶。初遇時的那些彷彿美好的回憶。

或許你心裡還是感激的,對這位朋友。然而隨著情境的轉移,時空變化,朋友的面目你都快認不得了。幾乎所有的話語都無法出口。想了很久,仍然完全無法回覆。

是因為朋友愈趨堅定的立場?岔路愈走愈遠,交集愈來愈模糊?

或許不過是你一貫懦弱的個性。說不出口。以感激之情,掩飾自以為應該大刀往下砍的衝勁。

還是你其實早已料到,即便大刀砍下,結果也會像是落到棉花糖一般。朋友會笑著點頭,拿一些新學到的場面話來搪塞。因此怎麼就是無力應對。

信還擱在桌面上。你瞪大眼睛盯著。順便照照鏡子,應該不會一不留神,自己也偷偷換了張臉卻不自覺吧。

>> Jan 23, 2010
真的是亂七八糟的夢

連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真的。夢到奇奇怪怪的事物,也不是一次兩次的經驗。這一次,竟然化身為無生物。變態得有些過頭了吧。

如何對治?乖乖打坐吧。

[to be continued...]

>> Jun 07, 2009
Blasé

有一陣子沒碰面的朋友來信,寫了個大大的 "blasé" 在標題列。無力感,無所謂了,誰沒有的無力感。倏地想起年輕時另一位朋友寫的句子(我一直無法忘卻),「我們再也懶得知道我們是誰」。朋友說的表面上是街頭的一些事件。能量的耗損,意義的凋零。我們不知道是自己錯看了一個人,還是根本是看錯了自己。

「淡薄的罪惡感」,我說,「只好強押著自己,假裝再去關心一下」。

那一天在大教室裡練習,腦子裡就充斥著 blasé 這個字符,揮之不去。我構思著接下來對話的情節,「淡薄的罪惡感」,這個字眼和 blasé 交纏在一起,兩條蛇頸繞頸似的情色畫面,拆解困難。

那時候假裝去關心了幾次。很可惜,早就全然理解,他們是他們,我什麼字也喊不出口(能一直靜靜坐著就好了,我暗暗祈禱著)。罪惡感在腦子裡,心裡沒有。

那些在街頭的事件,表面上的,底層牽扯不清的是更多年輕時的想像吧,我自己是這麼猜想的。此起彼落的意象糾結成團,理也理不清,即便扯出個線頭,還未必能繼續拉出來什麼自己真的敢看、願意看的。

「幾次走過夜裡靜靜的巷子,你們拉下了的鐵門裡,燈火早滅了,但我彷彿還能聽見狗兒日時雀躍欣喜的歡笑聲響。」

「下次吧,或許就挑個還有陽光照著的午後,說不定我就直接大搖大擺走進去,討一杯你們煮的咖啡,吃塊你們做的派囉。」最後我是這麼回的,臉上竟約莫有那麼一些些淺淺的笑意。

>> Apr 14, 2009
無盡輪迴於世界末日二曲間

Play -loop。鋼琴在幕後輕輕幾點,完全勾回舊日記憶裡。我坐在電車裡,全身無力,只能任憑樂曲宰割。想到當初舊影集裡導演胖阿姨 Kathy Bates 一起和眾人圍在死者的床邊。悲傷只是悲傷。悲傷當然可以不只是悲傷。一人一句,接著唱了起來,Calling all angels, Calling all angels,然後就回不來了。我們選擇繼續在這世界打滾翻轉。我們沒死,我們繼續問著,but if you could...do you think you would trade in all the pain and suffering?這樣就真的會懷念那些所謂美好事物嗎?鋼琴又輕輕點著。I thought of you when I heard the news。我們都還沒有選擇死去,我們也早就付出我們有的,我們沒有的。步下電車,我走在暴雨過後的清晨,全身無力,意志力驅策兩腿交互移動,任憑樂曲繼續凌虐。空氣的味道乾淨了些,這就是那些所謂的美好事物嗎?頭疼,想像的頭疼欲裂,為的是要再問出那句,「而你是否願意扶起我沈重的頭顱?」該死的鋼琴還在偷偷點著。


* 不小心發現,Until the End of the World 專輯,竟然我只收了兩首到 iHon 裡(Calling All Angels、Sleeping In the Devil's Bed)。於是一路輪放,一路隨著高唱。
>> Dec 17, 2008
早晨習慣性的,叫囂

有一陣子了。貓總在早晨鬧鐘出聲之前,進來臥房,巡禮一番,叫囂,儀式也似的。新習慣。

這天天亮得早,或許不是特別早,只是他自己以為。日光很亮,溫暖,隔著照理說是不太透光的簾子,或是從簾子縫,流洩進來。

鬧鐘出聲前幾分鐘,貓又進來了,先是躡手躡腳的樣子,繞了一圈,後來腳步有點急躁,左半圈右半圈,叫囂開始了。他靜靜數著,看著照理說是不太會進屋子裡來的日光,好像有二三十聲吧,貓的叫囂。輕輕的,急促的,不安的,煩悶得很的,無奈的。

叫完一陣後,貓再不顧腳步輕重了。走出臥房。客廳意思意思巡了一下。再進來房裡。再叫。

他依舊慢慢數著,貓的叫聲。心裡納悶,奇怪,才幾點鐘,而且隔著簾子,照理說那日光不應該啊。貓還在巡禮,叫囂,這一陣子養成的新習慣,貓自己或者他才理解的儀式。

忽然他才理解他的視線角度不太尋常。不是從床上睜眼仰望出去,而是從天花板向下看。他和妻子靜靜地躺著。

這會兒跳上床來了,貓。很細很細的,再叫了幾聲,然後靠著他的臉,蹭了蹭。他看到自己一動不動。貓又叫了一下,停了一會兒。然後屁股一蹶,頭也不回就走了。

那照理說不應該如此溫暖且明亮的日光真的灑了進來。貓的儀式完畢。明天也還是一樣吧。

>> Jun 06, 2008
What the Fxxk, part 02

好像又差不多了。有一陣子了。我得找他了。

他遞了一根菸過來,我說,「不了,還是別再抽了吧。」他的眼神非常不以為。

「所以,也差不多了吧?」他的時間感和我相距不是太遠。

「一次又一次循環。沒有例外。沒有一次可以例外。從這裡到那裡,躲或者不躲,勇敢或者裝嬲,打卡還是回家,餓一頓還是吐一攤。都一樣,全都一樣。沒有一次可以例外。」我有點想苦笑,不過笑不是太出來。

「這裡或那裡,魚或者腳踏車?」他得意地揚著嘴角。我看了很想打。

「你先看到答案,然後就對問題冷感。可是,問題還是來找你,還能怎麼辦?」我想我還算有點誠實吧。

他似乎不管我之前的勸戒,儘管沒點上火,他指頭縫中仍夾著那管紙捲菸,並且還是朝著我的臉吐了一口菸。或者是他自己掰出來的菸。

「總是這樣子呀。誰不是這樣子的?你以為全世界就你一個人先看到答案嗎?得了吧,你以為你算老幾?先看到答案又如何?重點是問題呀。有了問題,然後乖乖作答。Bingo! 接著就可以玩下一個輪迴了呀。還是你prefer循環這個字?」這傢伙想像的菸又吐了出來,還是對著我的方向,味道和話語一樣臭。

「會不會有例外呀?」我不是真的抱什麼希望,我自己知道。

「會呀。當然會有例外。可是,例外又干你什麼事咧?」

我伸出手去抓他指縫中的那管紙捲菸,揉了半天,屑屑掉了我兩條褲腳。然後,操他的,竟然又聞到了他嘴角洩出來的,味道。

>> Mar 05, 2008
沒有跟來

我們把蘭花都搬來了
我們把迷迭香也搬來了
我們把剩下的草花全搬過來了
你也沒有跟來

我們把毛巾都搬來了
我們把沐浴乳也搬來了
我們把剩下的衛生紙全搬過來了
你也沒有跟來

我們把鍋碗都搬來了
我們把冰箱都清乾淨了
我們還把餅乾罐頭和木砂一口氣全搬過來了
你也沒有跟來

我們把床墊和被子都搬來了
我們把和你靠著睡的那隻也搬來了
(他現在只得和我們睡了)
我們想把自己和你一起全搬過來
可是你卻沒有跟來

>> Mar 01, 2008
其實我真的沒有意識到

剛剛放下一本讀完的書,趕緊去刷了牙。最後幾頁時,好像有點進入了「就趕緊結束這場工作吧」的心情,踮記著門牙內側的,嗯,有點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感覺,日文似乎是用「違和感」來說的樣子,我也不確定。

那天,朋友打電話來關心近況。他似乎在問候的同時,也已經掌握了一些具體的資訊。我邊聽邊自己納悶,「奇怪,事情是怎麼傳的呀?」

餐桌邊傳來的是Arrau彈的蕭邦的芭樂曲,慢慢的,靜靜的。我想應該不會吵到樓下的鄰居吧。不過書房窗子的縫會不會還是大了一點,涼涼的。也該去收一下早上晾的衣物了。

情況大概不是很好,朋友問候時,我的腦子還是情緒。我還是搞不清楚狀況。要不是情況不太好的話,應該是直接請朋友就過來喝個兩杯了吧,我當時好像已經想到了。

伴隨琴聲的是巷子裡的狗吠聲,我還沒有辦法直接判斷是哪一位狗先生狗女士。還有我們的貓大爺的鼾聲。上次我很認真和醫生說,「半夜裡他就在我床頭邊,不知道的話,還以為什麼時候我身邊多了位壯漢在睡覺呢。」我也還記得醫生一邊對貓大爺的肚子觸診,一邊笑得兩隻眼睛都快瞇起來了的神情。

不行,還是忍不住,沒問清楚的話,晚一點上床一定又會睡不著了。「呃,那個,可是,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呀?」朋友似乎覺得我的問題匪夷所思,「不是你自己寫出來了的嗎?」再經過了好幾秒的停頓、沈默、搜尋、放棄、思考,終於有了一點現實感了。「原來,你說的是『那個』哦。」

常常明明已經按了遙控器鎖好了車,可是走離開車子三五公尺(甚至一兩百公尺)後,才想起來,「是不是又忘了鎖車呀?」,然後再回去確認,的確已經鎖好了呀。明明剛剛才刷了牙,可是那股違和感還是揮之不去。

結果貓大爺又來了。這次不是要飯,一兩個小時前早就奉上了。大概他老太爺睡醒了,想看看家裡還有沒有其他成員也是醒著的,就過來巡邏一番。

其實,我真的沒有意識到,原來有人在看呀。下次還是別隨地亂丟垃圾好了,有點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