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換了一條新長褲,繫上皮帶,穿上襪子鞋子(腳上的傷還沒痊癒,套得有些緊),襯衫好像有點散的樣子,還是脫下來,換了件T-shirt,他也不想裝得太正式,畢竟,他一點譜也沒,全然不知這次到底算是什麼,見工?免費諮詢?或者多認識個人拿兩張名片回家建檔罷了。肚子還是一陣一陣地翻滾,倒不是緊張,而是前兩天藥的副作用還在,很是嚇人,連拉了兩三天了,彷彿喝口水也想拉。他提著新的包包,剛好和今天穿的上衣合了色,搭得很,可還是有點重吧。昨天他和老婆在店裡考慮再三,他自己心裡知道,即使只是買個提袋這樣的小事,都和背後的結構緊緊連在一起,割不開來。
咖啡店裡的兩個中年男人談著事業家庭小朋友,沒生意沒工作,怎麼和老師講要請個兩三假帶小朋友出國散散心。「那是你自己把結構搞壞了」,「又不是我願意的」,「得失之間很難說的啦」。奇怪,都已經到了這麼鳥不拉屎的偏遠角落,咖啡不像咖啡的咖啡店,還是放著軟到讓人想拉屎的小野麗莎,全世界到處放個不停的軟到不行的音樂。「我上次和你講,做什麼都行,蓋房子也行呀,人家洪志齡他哥哥也這樣賺了一票,他會比你強嗎?」男子乙繼續開導著男子甲,男子甲依然一臉愁苦,大概也是因為結構已經搞壞了。
涼下來了,外頭的太陽不敵室內的空調,他的腦子也不敵那軟調背景音樂,視線有些模糊。「只要不再想拉肚子就成了」,他心裡這樣暗自祈禱。再半小時就可以走出這家老闆娘臉色也是百無聊賴的店家,過馬路,見工去。從家裡搭捷運讀小說兩頁,再轉另一線捷運,讀三頁小說,下車,提著新包包,走個十來分鐘,他計算著,約莫五十分鐘。但這種節骨眼似乎不再有條件考慮這些事了。他急著想找個工作,打破這結構,打破這該死的結構,兩串鑰匙的結構,已婚的freelancer的結構,回到家兩腳一攤一部HBO一場talk show的結構,月底月初帳單總是準時來帳戶總是見底的結構。愈來愈體認到年紀這件事的存在,這個該死的結構。
雖然他也能預知,即使這個工作談成,天知道能維持三個月或者半年。他也想突破這樣的規律。"You can't take orders!",他老婆的這句評語像是魔咒一樣揮之不去。可是他也體認到,天底下不會白白掉下白花花的銀子,樂透是不可指望的。自己當自己的老闆,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事。那樣回去的後果,就是重新掉回那個無底結構。而他也已經發現,要是再陷下去,爬不爬得出來,恐怕也沒有那麼大的把握了吧。時間不會一直站在他這邊,這是年紀教給他的事。
時間差不多了,他準備闔上電腦,收拾包包,見工去了。日頭弱了些,說不定這是好事呢,路上也有些行人走著,他覺得,說不定這裡並沒有想像中的偏僻,下次有機會再過來的話,乾脆直接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