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好飽的一覺(好久沒這樣睡到腰都嫌痠了,還蹺課沒去練習)。把鬍子刮乾淨了,指甲剪了,連跑下樓到便利商店兩次,把這個月份的帳單都先繳清了。餐桌書桌上的雜物也大體清空了。
大概我以為自己好像真的要出遠門囉。
或許是吧。接下來二十來天的旅程。並沒有幻想說出門一趟,回來就會變身成什麼無敵鐵金剛之類的(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走完全程就不錯囉)。心態上比較接近要去打禪七吧(嗯,還沒機會啦,下半年或者明年一定得找時間,真的去打一次禪七)。
剛好讀到阿姜查的開示(《阿姜查的禪修世界,第二部,定》,頁161):
換句話說,不要執著。當你繼續進行時,心會逐漸放下事情且開始歇息,呼吸會變得愈來愈微細,幾乎如完全消失一樣。身與心都會感覺輕安與充滿活力,持續的只是「一境性」的覺知,心已達到平靜的狀態。
雖然我真的並不是要去打禪七,但一段長途旅程,帶著這樣的信念去,應該會很有幫助吧。
日頭愈來愈早起了,才九點多,曬了幾分鐘,皮膚就發疼了。我戴上耳機,沒特別想什麼,轉出 Jean-Philippe Viret 的這片 Etant Donnes。有時候人在捷運上,總是得祭出一點力道強些的,才能對抗得了什麼,一些外在的什麼。日頭嗎?高聲談話的人們嗎?怎麼聽怎麼蠢的捷運制式廣播嗎?一兩首曲子過去,彷彿真的舒坦多了,當然這也可能不過是身體適應了空調後的結果也說不定。總之,我可以深呼吸一下了。一次,兩次,三次,好了,夠了,稍微靜了,可以不理了。音樂繼續搬演,我試著將聲音剖離開聽的這件事。沒辦法一下子就成功。不急,慢慢來,再深呼吸一兩次,不成功也就只是不成功而已嘛。再試一次,聲音是聲音,聽是聽。這是我讀到的,腦子裡知道到,還不是自己真正感受的。有點自我暗示似的,似乎有那麼點感覺了。那琴音真是舒服。
因為有事去找泰國朋友幫忙,我們來回的路上,轉了兩處捷運站。出入站的街道,很是熱鬧,小吃攤,叫賣的喧囂,下班匆忙趕回家的人們,公車計程車摩托車小轎車休旅車腳踏車,全擠在一起。總之就是那種即使緊閉眼睛摀住耳朵,熱鬧感依然揮也揮不去的景象。
想起之前看房子的事,有人說,買房子最重要的三個原則,就是 Location、Location、Location。的確沒錯。因此我們選的,就是和熱鬧一點也搭不上邊邊的小巷弄。離最近的捷運站,快步走也得七八分鐘以上,而且那還是個不是太起眼,不是太熱鬧的小捷運站。還好。
阿姜查一再鼓勵他的學生,找個時間,到山上安靜的地方,最好是毫無人煙的墳場,自己一個人住個一個,觀察自己的心的變化,「那會非常有趣的」,我記得他是這麼說的。我想也是。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比較想選的安安靜靜的地方,還是北歐的森林吧。
那天上課時 Richard Freeman 在講《瑜珈經》,他鼓勵大家讀多種版本的翻譯,以便更能掌握到 Patanjali 的精神。他說,其實很多 mantras 也是一樣,字義精簡,得慢慢體會。這時有個同學舉手發問,「那,請問,你最喜歡的一首歌,或者詩?」
Richard 畢竟是超級老薑等級的老師,只見他低頭沈思了一下下(我當時也在想,這種突然殺出來的問題,可得怎麼回答是好啊?),又緩緩抬起頭來,開始回話了:
超級老薑就是超級老薑,有夠漂亮(後來和 Elsa 老師聊到,她說當時她心裡也是想著,「那就給這位同學一則公案好了」,果然,老薑都是老薑啊)。
*2. 本來以為找不到要找的歌,心裡嘀咕著,it is really a sin for me if I don't have "Sympathy For The Devil" loaded in my iHon,好險,有啦,當然就很快樂地跟著唱囉,"Please allow me to introduce myself, I'm a man of wealth and taste...."。
*3. 聽著好久沒聽的(自己編的)"Full Monty" playlist,有哪些曲目和順序早就忘了。忽然一首前奏出來,很自然隨著音樂就邊動邊唱了起來,"every breath you take, every move you make...."。想起近二十年前,和胖子等朋友一起扭著身體假裝自己也知道什麼是痛苦似地高唱,這種記憶,才是國歌等級的嘛。我的意思是說,前兩天 M.J. 的死訊出來,說實在話,他的名曲當然有聽過,不過完全不是我們的愛歌,更不可能是進入我們的「國歌 list」,一點也沒辦法和網路上的眾人跟著回憶什麼往事。對我來說,M.J. 之死,只是標示出電視產業與唱片工業時代的結束(這兩者的結合點,剛好就是 MTV channel)。時代變了,再不可能生產出那種等級的世界巨星,那種唱片銷售量。
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麼各個很棒的老師,像是聖嚴法師、一行禪師、阿姜查禪師,都會強調,戒律,是來用保護自己的。
前幾天和 Elsa 老師聊天,她提到一句聖嚴法師的話,大意是說,在開悟之前,不用去批判、評斷他人。這句話在心裡反覆翻了好多天。終於慢慢理解,這真是一條非常有保護作用的戒律啊。
什麼事物的背後,都有它成立的因緣,只是不見得一眼就看得清。看不清又想評判,大概就容易吃力不討好囉。反正我們距離開悟不知還幾千幾萬年或者幾千幾萬光年,在開悟之前,工作就是往裡看,看自己,看自己哪裡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會出這樣的問題,出了這樣那樣的問題,又該怎麼調整改變。
就和平常站在墊子上練習一樣嘛。
光是照顧自己的呼吸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和力氣往外看啊。真的還有時間力氣的話,還要繼續自己調整自己的順位、架構,基礎夠不夠穩,該放鬆的是不是真的徹底放鬆了(很難有真正徹底放鬆這件事吧,就像是延展總是能一直無限下去的),然後,mulabandha 女神的空間有沒有好好清出來,恭候她的大駕光臨呢。真的是忙不過來了。這些個該照顧的點還沒從頭到尾看完一遍,五個呼吸早就過去了,一天的練習早就過去了,說不定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也就這麼過去了。
真的是忙不過來了,會忙到昏頭轉向,一不小心就忘了自己在忙什麼呢。
還好這些簡單的規則(Adhisila-sikkha)來保護自己。(還有,要記得哦,依據這條規則,自己還沒開悟前,可別拿著這條規則去評判別人啊。)
時間到了沒?時間要到了。版面主編等不到稿子似的,回頭問寫稿的,「喂,東西呢?」。這樣的戲碼三不五時就演一次。有時也在反省,到底這樣玩有什麼意義。而且總是逼自己,不可以拿這種其實有點後設的問題來交差(今天不就是囉)。說執念,也是啦(知道是執念還不快快放開手丟下)。剛剛開了三個檔案,不同的題目,有的頭冒出來了,有的補滿了版面,還有一篇是舊貨重新包裝企圖魚目上市。想了又想,全砍光了。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執念,習慣,練習,不可中斷的練習,每天,日復一日,睡前洗澡刷牙也似的儀式。這樣的儀式過程中,經常出現一種擴大機的效果;本來只不過是一點點手指一張開瞬間就流光光的感覺,因為再次動了念,開了檔,堆了文字,丟上了網路,事後自己重新看待,才驚覺何以放大到那種程度。擴大機本身也是中性的,沒什麼好壞可言,只是有些瑣事說不定忘了就算了,一點不值得回味再三。
「喂,東西呢?」算了,今天就這麼湊和湊和吧。
小時候學電腦網路相關技術時,有一項定義讓我印象很深刻。(謎之音:「你這個文組的,也學過電腦網路啊?」,「是怎樣,文組的就不能臨時打工當一下 MIS 嗎?」)
「A 信任 B,代表 B 有能力傷害 A。」
真是讓人著迷的定義,簡單、清楚、有力。(料理東西軍時間到囉,「今夜、ご注文はどっち?」要當 A 還是 B 啊,請問?)
*2. 話說上回才讓朋友點破,說什麼「你的 blog 裡的每一篇文章,都太有針對性」。真是冤枉啊,大人。如果真的很針對什麼人的發言,小的我一定一修再修,修到沒半個人會讓針刺到才對啦。什麼?你說不小心刺到,那對不起嘛,這一定是我改稿能力太差,改天有空我來把這些針頭再磨磨。磨得粗一點啦,別想歪啦。
以前班上有個同學,不論是唸什麼書,真的讀下去,一定從頭到尾讀到完,可能是三五個小時,也可能是一整個星期或者半個月。我記得的例子絕對不僅止於小說(這我也會),即使讀的是《左傳》,《國語》這種有點份量的硬書,人家也是一頁一頁就這麼一路翻看到底。可惜這本事我始終沒真的學會。(不知道如果早點學會了,是不是也會和那位同學一樣,現在在全台最高學術單位吃公家飯呢。)
還好除了讀書這檔子事之外,我也漸漸體認到「做一件事」的重要性。「做一件事」的意思是,做人千萬不要學電腦的多工作業方式;可能的話,盡量讓自己的腦子和身體,一次只看一件事,只關心一件事。麻煩之處在於,什麼是「一次」?
反正目前只是自己和自己交待,不是要打報告給老闆看。我設定的「一次」,有些是「接下來的三小時」,有些是「未來兩三個月」,可能也有少數一兩件事,範圍暫時訂在「如果可能的話,十年或者二十年,或者再多一兩個一二十年」(而且很清楚,短時程的「一次」,總是可以歸納到長時程的「一次」的範疇底下,某種準備工作似的)。
心裡有個譜,輕重緩急就再明白不過了。很多以前不知該不該割捨的,在這樣的架構下,絕大多數都可以輕輕鬆鬆說聲「謝謝再聯絡」。
(我在心底看著那些隨風飄逝的念頭、想望、起了個頭的大小事、成形或不成形的草稿或草案、重覆一做再做的白日或者夜裡的夢,揮了揮手,沒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萬般不捨,只有真心誠意祝福大家分手之後各自找到真正的歸屬。 XD)
因此,我可以不再像小時候那般毛毛躁躁,也知道更珍惜時間。可能也因為這樣,近來常常說一句話,「很多時候,我發現即使是靠在沙發上打個盹補個眠,都比 XXXX 要來得神聖多了,至少我知道,元氣補回來之後,還可以幹多少真的想好好幹的事」(XXXX 可以替代成各種無聊無趣無意義的鳥事)。
不過我得到的評語是,「唉,這樣都沒有朋友了啦。」(案:「這樣」這兩個字,可以替代成前面說的長時程的一次,「做一件事」。)
永遠不變的戲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反正成員也就那麼幾個,大不了來了一兩隻新的,走了一兩隻舊的。話題就是那些。誰誰誰這樣不這樣,現在又那樣了。很多時候陷在裡頭,一時忘了,就容易入戲太深,差點走不出來。走不出來也不會怎麼樣啦,其實。家裡也沒什麼真正的壞人,只不過真正的壞人通常還不致於讓人如此深惡痛絕,或者投入那麼深的情感牽扯不清,搞得一身黏膩。
沒人邀請,真的,至少這次絕對不是我邀請的吧。死線他就自己來了。好吧,隱約好像有一點模模糊糊的印象啦,某次喝酒還是喝咖啡的過程,誰和誰口頭上大概說了一句什麼的,死線他一定是偷偷躲在一旁錄音,並且紀錄在自己的 google calendar 上,還加上了個 reminder。
他老兄大屁股直接坐到我案前(如果今天的死線是妙齡小姐一枚的話,情況難道能改觀嗎?我很懷疑),「那個,某某某,貨咧?」聲音還挺低的,有點磁性。
頭低低的,我說不出什麼話來。年紀也都一大把了,電腦中毒、昨晚拉肚子、阿姨臨時結婚生小孩,這些藉口一個也不好意思吐出來。
「喂,某某某,你這樣我很為難耶,你要我怎麼交差啊?」
難不成,死線也有他們那個世界的死線嗎?我知道這個笑話笑點太高了,任誰也笑不出來。
「不然......,如果......,可是......,」我話其實還沒說完,這位大哥沈不住性子,從上衣胸口的小口袋裡掏出一本菊八開筆記本,順便抄了隻亮晃晃的金筆,匆匆忙忙翻了翻找了找,定在某頁,劃下一槓。我隱約瞥到槓下的,有點像是我的名字。
這位大哥一眨眼一溜煙一什麼什麼的,就悲壯地結束了他這次的任務和生命,連一點灰燼也沒留下。「至少乾乾淨淨的,沒把書桌弄髒了」,我才這麼想著,就覺得眼前暗了下來,氣有點喘不過來的樣子。依稀只記得最後跑過的一個念頭是,「如果今天的死線是妙齡小姐一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