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很多天了,不能散步,情緒也沒能有機會散去。
那天本來只是為著動動身子,想耗點熱量,按照老婆交待的方式,準備提早兩三站下公車,慢慢散步回家。後來從捷運出站,乾脆就不轉搭公車,先走再說。
沒有雨,那天。也沒什麼日光。很適合走路的天氣。揹包乖乖雙肩揹好,彷彿我在山路上,心裡盤算著,就慢慢走吧,走多遠是多遠。頂多就是幾公里路程,大不了就走回家吧。結果就一路走回到家了。
以往騎車時,跨坐的姿勢,有一種視線,換成開車時,還是坐姿,但用不著跨坐了,而且還附了靠背,還可以自己當 DJ,放些曲子給自己聽,甚至自己唱和著,那是另一種視線。單靠雙腿前進,速度緩了,視線也不一樣了。
起初還是和平常一樣,東看看狗,西逗逗貓,住在城市裡,四處都容易看到也是住在城市裡的貓狗,有屋子住的,沒主人管的,有管飯的,沒洗澡的,怕人的,黏人的。走著走著,身子果然暖起來了,我把套著的厚襯衫脫了下來,綁在腰際,再整整揹包,繼續上路。開始看著其他住在城市裡的人們。人們的店頭,人們的住家,人們的垃圾,人們曬的衣裳。
不熟悉的巷弄像觀光產業下的探險遊戲,背後總是蘊藏著用不完的後殖民論述題材。說實在的,即使在這個居住了三十多年的城市裡,有些住宅區位的巷弄,尤其是那種走到底才一不小心,發現竟然是無底盡頭的封閉角落,我還是有些戒慎恐懼的心態,無關乎治安問題,純粹是不敢隨意侵門踏戶,踩到人家沒有籬笆圍牆的勢力範圍。
從小就不太能理解,那些居住在城市裡一樓的人家,怎麼可以忍受沒有窗簾遮蔽的路人目光,路人可能是無意的,但是,視線目光的確就是進來了呀。怎麼能忍受呢。這種無法忍受,和是不是在家裡衣著隨性,坐沒坐相沒有絕對的關係,而是帶點領域性的潔癖。因此走到巷弄,甚至是大馬路邊門戶洞開的人家,會讓我戒慎恐懼,像是在捷運或公車上無意間瞥到穿著寬鬆上衣的小姐彎下身來時,會讓我本能地別過頭轉移目光。
目光移去,可是有時候還真想偷瞄一眼,那些門戶洞開的景緻,那些別人家的,私密的,自傲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夾雜難以辨識的氣味,擺設,修飾。或者其實全都是一樣的,這人和那人,這家和那家,全都是一樣的。可是有時候還真想偷瞄一眼呢。
那是在鹿特丹的大街上,離了火車站電車走了大約四五站距離的地方,傍晚,還是剛吃過晚飯,我在中東人的店裡買了蘋果和麵包,繼續散步回旅館,公車好幾站以外的旅館。我停在路邊,打了火,點了菸,真的偷瞄了好幾眼。一個老太太坐在客廳裡的單人沙發上,電視播的節目是我看不懂也聽不見的內容,不過她也沒在看,也沒在聽吧,睡得有點沉。另一家子的爸爸媽媽和兩個小鬼都還圍在飯桌上,似乎也沒什麼交談,盤子也差不多清空了。還有一家沒看著半個人影,狗狗無人陪伴,趴在窗口和我大眼瞪小眼。街口有一間辦公室,職員全下班了,但燈火明亮,我盯著辦公桌上的電腦後頭錯雜的線路,還真想偷拔一條網路線找個人說說話。
或者其實全都是一樣的。
我挑了條不是平常開車會經過的路線,剛好是城市裡非常落寞的一角。有家不起眼的房屋仲介,兩個員工(還是員工加老闆?)就在騎樓底下玩擲銅板的小朋友遊戲,有家不起眼的電器行,老先生老闆眼睛只是對著不到二十吋的電視螢幕,有家不起眼的 VCD 店,店門口上的養眼海報和騎樓下的陰暗混亂全然不搭,店裡有個揹著書包的國中男孩,挑選的神色讓人覺得像是在大圖書館裡找尋寶藏。煎魚的油煙味傳來,不一會兒就被另一戶鐵門裡的麻將洗牌聲給淹沒了。電視新聞,計程車喇叭,夫妻叫罵,卡拉 OK,小朋友練習鋼琴或直笛,吸塵器,水龍頭,甘蔗雞,和絃鈴聲手機響,連線對戰,分不清誰是誰的流行音樂。我掙扎著要不要把耳機帶上。
後來又走了幾次,比較長程的,或是兩三站公車距離的,有時靠大馬路邊,有時鑽進比較有把握或者比較有暇想空間的巷弄,有時腳在動腦子也在轉事情,有時就不想太多直接這邊也瞄那邊也瞧。偶爾會有一些難以辨識的氣味,聲音,不過或者其實全都是一樣的。
等雨停了再繼續走走看,散一散快發了霉的情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