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assossego
栖栖惶惶 bông-bông-biáu-biáu
>> Feb 05, 2004
八二二病房

那時農曆新年剛過,很冷的一個新年,我得了重感冒,大年夜裡也沒胃口。那年耶誕節,收到一張老同事寄來的耶誕卡。那年尾牙,剛好自己一個人在外頭夜市吃了碗牛肉麵果腹。除了重感冒不舒服之外,其餘的倒還好,或者是說,非常好。省得些人來人往的麻煩,尷尬且無意義的寒喧問話。

不到元宵時,家裡的老人家不小心跌了一跤,也說不清楚怎麼跌的(另一種說法是,衣櫃裡有個人叫她去撞牆,她就胡里胡塗地飛了過去,撞到了牆)。

據說並沒有真正的骨折,可是老人家身子弱,又骨質疏鬆,傷了腰,跟著回來的,不只是幾十年前同樣在腰部的舊傷,還有一堆莫名其妙,說不上來的老毛病(「唉,幾十年的老毛病了,不礙事的,揉揉就好,你們有事去忙吧」)。

工作的分配很清楚。妻在醫院陪著,晚上就睡在陪病床上。我負責打雜,東跑西跑,張羅該買的不該買的臨時想到的,並且得和家裡的兩位貓大爺培養感情,餵飯換水撈大小便添新砂,這些都很簡單,但還是累人。妻在醫院過了幾天,成天也只能就著幾個日本頻道盯著眼睛打發時間,不是料理就是溫泉,電視節目之外,當然也還是那些個病房裡慣常出現的程序,戲碼。吃藥,打針,上洗手間,擦澡,吃飯,吃不下,多少吃一點吧,我一點胃口也沒有。沒什麼特別的事,在病房的那些時間,但還是累人,煩躁,所有人瀕於臨界點。

我坐在病房裡的沙發上打字。隔牆那房剛換的是比較客氣的人家,電視節目的音量,還不足以讓人分辨出是什麼內容。彷彿沒什麼特別的事,彷彿我早已習慣這家醫院,這間病房,這張沙發,這樣的燈光與坐姿。彷彿一直以來,我們就在等著事情的發生,彷彿一直以來,其實我們就在醫院裡,沒有出去過。因此那樣的累人與煩躁,都容易理解,漠然地接受。

心理準備也是個常見的虛字。我們早都有了心理準備,但這並不意味著,事情到來時,世界就變得詳和可親。有些人長年以來令人深惡痛絕的習性,多半不可能會因為那人歲數的累積,而自動轉化為讓人得以欣然接受的德性。世界沒有這麼快樂,生命不會這樣幸福。通常我們碰到的情況是一種詭異的兩難,他們已經年老力衰,他們讓人深惡痛絕的習性卻仍然活躍表現。

有時候會想,躺在病床上,不太能自主行動的,會不會是妻,或是會不會是我。我看著老人家睡了醒,醒了睡。手指或臂膀無意識地動著,嘴微微張開,眼皮半闔半開,忽然又鼾聲大作,把我從某本好不容易才看進去的書裡拉了回來。到底是誰不能自主行動呀。事情真的很難說,可能多看看 HBO 或者克莉絲蒂的小說,就可以明白,事情真的很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