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社是很奇怪的一個機制。我說的不是什麼狗屁偉大的新聞倫理還是什麼似是而非的社會公器論(拜託,報社當然是 dot com)。我現在想說的,就只有記者(加上編譯)和編輯之間的關係。
一般讀者如你我,只能讀到最後印刷出來的成品。上面一篇一篇的文章,大多是會掛上記者或編譯的名字。(至於那些神祕的,一直都不用掛名的,以整家報社為立場發表的社論,在此先不討論。)我們在閱讀的過程中,總是以為這些文字,就了那些掛了名的人該負責。不過實際的過程應該稍稍複雜些。
造成複雜的原因,是因為一般讀者沒有線索,去實際瞭解記者或編譯以外的其他重要從業人員:編輯。記者或編譯的稿子交出之後,可能有核稿人員會看,有編輯整理、下標,有校對挑錯別字,有主編或者其他負責人員 double check。但我們多半只能根據印刷出來的結果,將大部分的責任,推給掛名的人。
就拿前兩天 Doris Lessing 得諾貝爾獎的事來說吧。在許多描繪 Lessing 的文章中,很容易出現一個形容詞:radical。這個字眼有點麻煩。
如果用 google 查詢的結果代表約定俗成的意見,可以得知這個字通常就譯成「激進」,當然也有不同的意見,例如「基進」。我的印象是,關於這個字眼的翻譯論爭,好像在上個世紀就出現過了。
我個人的立場是,「激進」是「常見」的譯法,「基進」並不是「完美」的譯法;常見的,很可能對,也很可能錯,而完美則是很難到達的境界。
好了,狀況來了。假如我是負責生產文章的編譯,在看到外電的內容裡,出現了 radical 這個字。而根據我的理解,我的知識,我下的判斷是譯成「基進」,而且也將理由告知了核稿的編輯。但編輯也有他的意見。號稱讀過大學政治系的編輯認為,不用常見的「激進」而用「基進」,其實是不太必要的「政治正確」。然後我繼續堅持我的意見,而且告知了英文字典上,對於 radical 的解釋,以及中文字典上,「激」與「基」這兩個字眼的 connotation。
但如果最後的結果,因為寫稿者在生產過程中佔的前製的位置,改稿者在生產過程中佔的後製的位置,「基進」被改成了「激進」。唉。
而且這個時代,除了一般讀者會閱讀印刷版本的報紙外,還有網路,網路上的複製,備份,傳遞。裡面一直掛著寫稿者的名字,而改稿者因為報社這個奇怪的機制,動了刀,改了稿,不必負擔文責,而且也沒有外部人員有能力知情。那這樣的生產過程中的不平等或者不公平的問題,該如何解決呢?
*2. 我知道,既然寫了這一篇,就難免會陷入 radical 這個字的中譯爭論。上個世紀的那些討論,如果沒看過的話,我也懶得再去查出處了。就隨手舉兩個 google 查到的例子來看吧。某位自稱「英文和社會科學均非我的本行」的譯者,就是這麼說的:「『激進』本身早已成為一個固定名詞,和單獨使用一個『激』字沒有必然關係」,「既然兩種譯法都掛一漏萬,又何需自創一個無人能望文生義的『基進』?」而另一位看起來像是自然科學相關背景的先生則從英文字根、中文字義、約定俗成的用法、化學等其他學科的應用,一直討論到自己如何學習與改變。兩者之間巨大的差異,應該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吧。我覺得讓人無力的地方,就在於始終有相當多的人會抱持著「大家都已經習慣了,你又何必故意找麻煩、故意標新立異、與大家作對呢」的心態。在我的認知裡,不檢討原本的習慣究竟所從而來,有無道理,看到和自己不一樣的意見,便高舉正義大旗準備誓師討伐者,才是最可怕的。
*3. 是的,我認為,這就是政治,這就是權力鬥爭。而這也是我選擇的表達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