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了定位,準備開始寫文字作功課,筆記書的功用除了寫字記檔之外,配上一付耳機,更是絕佳的隨身音牆。耳機之外,店家音樂(時而讓人亢奮,時而激怒人心)、客人交談笑語(幾乎總是會讓我燒起無名火),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各色單頻白噪音、追蹤下去就是絕佳白描習字的不明聲響;耳機裡面,可以是對其他人而言,也是受不了,甚至也歸類到噪音的各種樂音(是的,像是我現在筆記書裡的 Shakti 和 Schnittke 都可以在某種狀態下,讓包括我自己在內某些人,抓狂到想砍人)。
音樂家,像樣的音樂家,還有音樂工作者,是如何看待聲音的。我想到電影《顧爾德的三十二個短篇》裡,顧爾德坐在餐廳裡,坐在四面八方的人們交談的語音,一絲一縷地傳入顧爾德的耳裡,他像是看電視連續劇般的津津有味,而我不時想起的疑問是,如果耳朵像顧爾德這樣的人,每天被迫必須收聽這麼多的語音,那樣的津津有味,會不會也像看連續劇看到吐血的我輩一樣,逐漸化為制約性的反胃條件?
是的,聽覺奧妙之處,在於無法關閉,一時半刻也沒有辦法,全年無休,夜半睡眠時甚至還擔任警衛。據說指揮家小澤征爾的聽力過人,到哪個音樂廳待個幾分鐘,即可指指點點這裡那裡的缺失。我好奇的是,作為音樂家的小澤,不是得全世界飛來飛去每天睡在不同的旅館,那他要如何入睡?配戴超強力的耳塞嗎?怎麼能睡得著呢?一絲一縷的聲響,文明的世界,野外的天籟,怎麼可能停歇半餉呢?
如果把絕大部分的聲響歸入干擾一類(暫且逃避聲音、噪音、音樂如何區別的大哉問),這些干擾發揮作用,絕不僅止於入眠前的輾轉反側而已。如果你也生活在文明世界裡,在都會區討生活或者被生活追討,恭喜,你進入了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聲響世界(寧靜可以求得,但通常得花上很大的代價,離開熱門地段的巷底或郊區、對外的窗戶一律改為氣密窗等),複雜的聲響機制先不談,光是身邊方圓四五公尺的交談人聲,就已經夠惱人了。
我們很難時時刻刻保持如顧爾德一般的心情(我想像他也很難做到吧),要一直維繫著文化研究的心態,也是夠辛苦的,於是,都市人就不斷被迫收聽身歷聲的八卦廣播。像是在公車或者各種大眾交通工具上,一堆年輕學生討論學校功課師生偶像八卦,一堆上班族討論職場工作上司偶像八卦,幾位菜籃先生婦人討論家庭問題親友偶像八卦。即使只有一個人,拜現代通訊工具之助,照樣可以隨時隨地與同學同事親戚朋友討論你在哪裡我在這裡某支股票上漲某家百貨大折扣某人殺了某人又甩了某人還有偶像八卦。
而這之間,又非得扯上階級問題不可。穿著打扮可以因為樂透機率,再加上適切的指導,而煥然一新,彷彿遮掩住出身的階級背景資料。但是交談,尤其與私密朋友面對面或者利用高科技工作的交談,時常還是會讓人洩了底。階級,還有城鄉差距問題,在交談聲響上,也總是扮演著重要角色。化約地說,在地廣人稀的鄉村裡,高聲交談似乎不但不會引人側目,甚至許多狀況下,還是必須的手段。(因此世界各地都有山歌的傳統?)而如果因為時代的幸與不幸,場景被迫置換到都會裡,高聲交談說不定還得立法限制課以罰鍰。
聲音是很個人的,聲音是很結構的,聲音是很私密的,聲音是很文化的,聲音也是很性別的、很階級的、很技術的、很政治經濟學的,甚至,套用正在當紅流行的空洞術語,很全球化導向的議題。
因為有全球化的銷售體系、文化洗禮、科技震撼等等條件,剛剛戴上耳機之後,我已經聽完一張(傳統意義下的)唱片(或者說,硬碟轉完幾千幾萬遍,播放完我的一個目錄了)。再好的耳機,戴個一張唱片的時間,總是得拿下來,讓耳朵呼吸新鮮空氣一陣子。我的耳朵又偵探了起來,隔壁隔壁桌的女孩自己一人翻閱著台灣份量最沈重的蘋果日報,另一桌的制服男子邊敲打鍵盤邊向客戶展示配上聲音的 PowerPoint 檔案(為什麼這種愚蠢的檔案格式還能配上聲音!),櫃台裡磨豆機響個不停,這家小店生意真不錯,而且偶爾還有不壞的背景音樂(可以調小聲一點就更棒了),咦,有個怪聲兼怪味,原來後面那頭有個客人拿著火柴點了根菸。嗯,耳朵休息夠了,我要再戴上耳機,繼續工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