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的小咪

我們已經習慣這般自嘲,「自己家的孩子沒了,然後就一天到晚偷看著別人家的孩子。」

原本是對面一樓。他們家有院子,大黃和小黑,還有小咪。大黃已經走好久了。(到底多久?兩年還是更久?我記不清楚了。不知道以前天天他玩在一起的小黑能不能記清楚?)小黑愈來愈神經質,一有人接近就叫。有幾次,小咪出來,兩人幾乎要互動了,但小咪還是停了下來,一公尺左右的距離吧。

小黑隔壁三樓也有一隻小咪,可是他們家搬走了。(我也記不清楚,反正某一天突然發現,他們家的門窗似乎好一陣子都沒開了,屋子裡的燈也不再亮了。)他們家的小咪喜歡走在女兒牆上,cat walk 之謂也。

這戶樓上的小咪,顯然是比較晚到的。阿嬤年紀大了,天涼又遇上天光好的時機,便會坐在陽台上曬太陽。阿嬤的小咪顯然是個小女生,愛撒嬌,在阿嬤身上跳來跳去,也喜歡走到欄杆上,表演平衡,炫燿特技似的。

阿嬤的小咪也愛叫。要人幫忙開門讓他出來曬太陽透氣,要人幫忙開門讓他進客廳。有次剛好瞧見他以手撥弄門縫,就進到屋子裡了。

今年冬天冷,好幾波寒流來來去去。在寒流的襯托下,偶爾難得見到的天光更顯珍貴了。剛剛大概又有一兩個小時,阿嬤先曬夠了,阿嬤的小咪後來才叫個不停,在曝曬的棉被底下鑽進鑽去,不一會兒又跳上棉被,頭冒了出來,我們這才看得清楚。

有時候我們也說,還好貓大爺走了,要不然,這連台北郊山都下起雪的天氣,他老人家哪受得了啊,我們不是得整天都開著暖氣。

可是一小不心,坐在餐桌上讀著吃著說著的我們,還是伸了腳出去想踢他一把,或者探下頭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打呼。

Long Live the Print Media!

多少人讚嘆油墨特有的氣味,撫摸紙張時難以言傳的觸感。的確,傳統印刷媒體的長處,是數位化的內容怎麼樣也比不上的!

今天一陣大雨之後再一次見證到,傳統印刷媒體就是強,就是無可取代!
下課後我一整雙鞋才走個兩步路就裡裡外外全濕透了,好想在雜貨店買雙藍白拖,或者乾脆赤足吧。

上捷運時暴雨已歇,傘早就收好,可一雙腳泡在濕透的布鞋裡還真難受。然後才想到,怎麼辦,家裡早就沒有報紙了,我是要怎麼處理這雙又濕又臭的鞋啊?

還好,畢竟,傳統印刷媒體還在(而且便利商店就有)。花了十塊台票(別問我買哪一家的,除非你能分析紙張和油墨)。

Long Live the Print Media!

基調與餘味

有些時候可以很努力。努力做該做的事,努力不做不該做的事,努力別努力過頭。彷彿這樣,每件事預設的基調就能夠彰顯出來,讓我摸得到,讓別人也看得見。這也不過是一種假設。事情發生之後,餘味如何,天知道。誰也沒能力真的控制。

一場本來以為很棒的電影。一場本來沒什麼期待的電影。看完出場,有時候心裡還在翻騰不已,有時候整個腦子整副身軀都泡在那情緒裡出不來,有時候只想趕快沖個澡,換下一身衣物,最好全都馬上丟到洗衣機洗好曬太陽晾乾。

餘味如何,天知道。感謝老天爺,誰也沒能力真的控制。

貓大爺在天冷的夜裡特別愛哭,愛唱 Fado。於我,簡直就是 sleep deprivation。每當我一入眠,他大爺喉嚨就扯開,一唱三嘆,一玩再玩。我嘴上有氣無力罵著,他有時給面子,停個三五秒鐘,或者興起就一路歡唱到底。他總是年紀大了,又沒伴,能唱就讓他唱吧,我心裡總是這樣想。只是突然被吵醒的瞬間,也還是會再無力地罵個兩聲。那天他所剩無多的牙,又一顆要掉不掉的,他難過得很,一整天沒吃兩口飯。還好晚上睡前總算掉了下來,顯然疲累了。我不確定到底會不會出問題。結果夜半時分,他大爺又唱了。那一夜的 Fado 讓我安心無比,很快就以我自己的鼾聲當他的合音了。

沒能力控制,就是得想辦法不控制。想辦法,練習不期待不該期待不能期待的。

或者說工作。每一堂課,本來準備的主題、內容,說不定才一踏入教室,立刻就得全盤改寫。有時候上課前還有三五分鐘空檔,我喜歡蹲在教室角角,看著同學們一張一張臉,一具一具身軀,熟識的陌生的,猜想那些關節肌肉腦子意識的故事,我等著靈感來,我等著即興演出,我等著前十分鐘當彩排,我等著重新經典戲碼舊瓶裝新酒。腳或者腿或者手臂肩膀,背或者核心,移動跳躍或者靜靜地一小段一小段重覆再重覆(曲調上揚或者緩緩下降)。基調可能很明白,可能只有我明白,可能同學們有些人明白有些人不明白,可能每個人的明白和不明白都沒有人能真的全部明白。結束前,大夥躺著休息,我隨意踱步,輕輕走過教室裡的不同區塊,像是要聞聞每個位置透露出來的訊息,揣想一會兒之後一張一張臉的變化,揣想自己離開教室後,嘴角的角度往什麼方向。

一屁股坐到蒲團上。該來的可能會來,不該來的也可能會來。該來的不該來的也可能都不會來。該接受,不該只是接受。該出擊,該認份。該放下一堆該與不該。突然,什麼來了,來了一會兒,走了。走了卻也還留下不少餘味。這種時候比較乖,知道要有什麼就嘗什麼,也就是味道嘛。

那次下課後某同學問了個問題,我想了兩秒鐘,回說,「不知道」。後來一整天心情好得很。


  • 寫完之後,才想起王汎森老師的《執拗的低音》。王老師的「低音」,典出丸山真男。

成見,濾鏡

從小到大,累積了亂七八糟的各色成見。還有好些慢慢能化掉、解掉;當然也逐漸形塑出自己習慣的(自我保護用的)濾鏡。

國家機器就是設計來扯底層人民的後腿。不嗜吸血者,不愛踩別人的身體或屍體(很怕不乾淨)的人,大概不可能在組織裡爬到高處以便讓自己的腦子長期缺氧。醫院裡的從業人員常常根本不理解有生命的人體。institutionalized religions 能躲就得躲得遠遠的(股市名言:人多的地方不要去)。不怕丟臉才可能成為市場上叫得出名號的心靈導師。沒能力開自己玩笑的人,十之八九缺乏 critical thinking 的相關配備(反之並不必然哦)。

但還是有些小地方,自己一不小心就會踩到自己的腳。像是,我也曾經以為(一小不心還是會這樣以為,真糟),受過人文、社會學或者人類學相關基本訓練的,總是會知道小小的藍星其實到處都有性別、膚色、社經地位、表達或感受方式的差異。

沒想到,仍然四處都看到這種場景:受人殖民幾百年下來,還沒辦法體認到受殖民的事實,還主動替這個那個殖民帝國搖旗吶喊,人家設定好議題的範圍、方向,送到面前,想都不想,就吃了,也就拉了。

世界是這樣,現實是這樣。眼睛睜得開睜不開,和有沒有什麼證書,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有點像是雞生蛋蛋生雞似的問題:一邊是要摘下的自己的濾鏡、放下捨不得放下來的成見,另一邊是睜開眼睛,練習好好觀看。解決之道:有雞在手邊,顧好你的雞,想辦法讓他生蛋,有蛋的話,那就趕快孵吧。

(還好,踩到自己的腳,我自己還知道會痛。痛了就要想辦法記得啊。)

據說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哈哈。天天都在成長了我。


請搭配服用 Dantabhumi Sutta: The Discourse on the ‘Tamed Stage’,平衡酸鹼值。也可考考漢巴對讀

誰算誰的命?

好長一段時間沒去拜拜了。(也好長一段時間沒去找傳奇林的師父調校一下自己的身子骨。)據說這家大廟現在已經不燒香,不擺供桌。看熱鬧的心情去走走也好。

動身之後,新的念頭又起。那不然,順便問問看吧。儘管心裡面都已經有了答案,很可能還是想聽聽別人的話,而且最好那話是自己想聽的,而且而且,想聽的話,如果還是出自某某權威之口,份量也就更可觀了吧。

問事的過程得有基本的操作程序。太久沒玩,連步驟都記不清了。果然出了錯,解說人員很專業地打槍,因為我們忘了在抽籤之前先跋杯,先前的計分通通不算數。好吧,重玩一次。

先跋杯,確認問得過程沒錯,而且問題成立;抽籤,再跋杯,確認籤號沒錯。如果籤號有誤,跋無杯(po̍ah-bô-poe),那就重抽,再跋杯,直到確認無誤。

求到的籤,要嘛是想聽的話,要嘛是不想聽的話。想聽的話好好聽,我們點頭如搗蒜覺得茫茫人海總算遇到一個能瞭解自己的人。不想聽的話好難聽,哪怕說話的人頭頂發光面色祥和但為什麼就是要對我們雞蛋裡挑骨頭。就像身邊總是會碰到各色人馬,有的人讓我們恨不得趕快逃離現場斬除一切關係但卻怎麼也斷不乾淨,有的人我們一眼就愛上愈看愈愛只想成天綁在一起可惜郎有情郎或者妹根本無意。

所以囉,心情變好了,心情變差了。我們決定再賭一把。反正大廟附近多的是算命卜卦的攤子,只是都得靠阿錢伯先上場溝通一下。

那個人在小攤子裡抽菸,不選。這個人都沒生意,自己在讀報紙分類廣告像是在找工作的樣子耶(這年頭地球上仍然有人閱讀分類廣告而不是低頭滑手機),不選。那位小姐,不了,如果她來告解還差不多。最後相中了一位女士,大概比較穩重,就她了。只是她的攤位上還有客人,等一會兒吧。

隔壁攤位的阿桑戴著比我頭上那頂還更花的帽子,全身也花花到底,有些神經質。「那氣質還真像是某某詩人,不是嗎?」我們繼續等前一位女士。結果相中的女士竟然和我們以為的消費者主客易位,她下班去了,換了一位更年輕的小姐。也罷,繼續等一下看看。

隔壁神經質的詩人算命阿桑實在是很吸引人。偷偷多望了她一眼,讓她瞧見,她頓時一招手,來吧,來吧。我們是讓誰給趕著上架的鴨子,就這麼像是給鬼牽著走進她的攤位。

詩人瘋婆子阿桑說她之前上了哪些電視節目,大手一揮,指了牆上的使用者見證的字據,彷彿這些就證明了她的功力。招牌上其實寫著,「免費猜姓,猜不準不用錢」,但她根本不想猜,直接遞了紙,要我們寫下姓名出生年月還有手機門號。手機門號?會有天堂還是異次元空間捎來的訊息嗎?

最便宜的項目是米卦問題。塔羅牌也可以(另一側牆上有一小張埃及「太陽神君」的海報,每次我看到埃及的相關事物,總會想到那位不太會和人往來打關係的埃及學老師,當他助理的時候,第一次見到埃及文的電腦字型,幾乎比甲骨、金文還酷)。「其實我最厲害的是紫微斗數,什麼都算得出來。」

當然是便宜的就好。

在大醫院裡常會有掛號排隊三五個小時,看診時間不到三五分鐘的經驗。這阿桑也使了這招。一個米卦兩分鐘就解決了。「不然再問兩個問題好了,塔羅牌啦,塔羅牌我也很厲害的。」

都說魔鬼藏在細節裡。對我們來說,恐怕就是這些和問事不直接相關的話語,最歡樂,也最有療癮效果。「千萬要止住笑意,千萬要。」

到底有什麼可以問的事啊。宇宙的奧祕我們早就知道了啊,答案那麼簡單,就是 42 嘛。到底還有什麼可以問的事啊。

勉力再問了一兩個問題。解牌的速度比煮 espresso 更快,還來不及多加幾匙糖,直接就落喉。「東邊,東邊比較好。」太陽神君還是阿桑給了答案,我們付了錢走人。

心情真的比較好一點了的樣子。回程路上,以社會學概念拆解了大廟主神的社經地位意識型態偏頗的問題。「所以是問錯人了嗎?」

要問事,就得知道,問出來的,要嘛是想相信的話,要嘛是不想相信的話。不然就乾脆別掉到這陷阱裡來。

不對不對。不然,就找個全身從帽子一路花到底,帶點瘋婆子和詩人神經氣質的算命師,打一開始就明白,「千萬要止住笑意」。還有,「東邊,東邊比較好。」

兩千八除以三是多少?

「啊一個人一天是兩千八,那四個小時是多少錢?三個小時是多少錢?你趕快找計算機出來幫我按一下,我一分鐘以後再打給你。你要趕快找計算機出來哦!」

這通電話簡短有力進行、終止。事情彷彿有點緊急,我聽著聽著心裡也跟著波動,可是我的心算能力好像也不足以精確計算。何況我還搞不清楚,這聽起來像是計算工錢的題目,一天到底是幾小時工時。

照說一位難求的車廂,他旁邊的位子卻是空著的。工作褲和雨鞋都帶點泥濘,甚至還帶點什麼氣味。我只是身子疲累,有得坐就坐。

其實他講電話之前我已經注意到他。手機在他的左手,右手只有一指,這生理特徵明顯到我實在不好意思繼續注視。只是匆匆一瞥,對於他右手大小魚際肌肉異常發達印象就非常深了。唯一的一指,以位置來說,應該是尾指,可能是因為日常都仰賴,這小姆指之粗壯,指甲之肥厚,像是什麼事情都能獨力作業完成。

下班時間的捷運車廂裡人潮簇擁,兩三分鐘過去,愈近市中心,空氣也愈來愈稀薄似的。他的左手掏出揹袋裡的手機,手右尾指幫忙掀蓋。應該是按下快速鍵。

「就跟你講了啊。一天是兩千八,那四個小時是多少錢?三個小時是多少錢?你到底有沒有去找計算機出來啊?趕快啦,我要算錢給人家。」

語氣比前一通電話更急迫。想來是因為對方沒積極幫忙,讓他難掩不快的神情。他很不高興地蓋上手機。手機上的品牌名字清楚寫著:

MOBIA

換我拿出手機。按了計算機的程式,秀給他看,直接開口問:

「一工兩千八,是按八點鐘久算抑是欲按怎算?」

他顯然非常驚訝這坐在一旁的人竟然主動幫忙,臉上的線條瞬時軟化不少,「八點鐘久啦」。

計算機邊按邊聊開來。「He 是阮牽–ê 啦。我刁工 teh 弄伊啦。」

我心裡提醒自己別踩到不該踩的線,繼續邊算邊聊。原來還有一天兩千七的,算出來可是有小數點的。

捷運工程小包商,要算工錢給工人。這幾天天氣不好,有時候開工了也只做三四個小時。他對工程、經濟大環境的抱怨並不特別強烈,倒是似乎對於他認為該在家裡煮飯的妻子不太滿意似的。畢竟是陌生人,也不太方便提太多就是了。

他問我的工作。我先是回答「教瑜珈」,他稍微愣了一下,我便再說明一下,「就是帶大家做做運動」。

「我聽有啦。恁按呢一點鐘有五六百無?」

「大概 iah 啦。」

「時機䆀䆀,歹賺食啦。」他開始隨性地抱怨社會的弱肉強食,每個人都只是自顧自的,哪有誰會真心不計代價去幫助別人。難道你會願意把你的錢給我嗎。

球丟回到我身上,我只好接著囉。

「我是人倩 ê 辛勞,汝才是頭家人。」我說,如果我能力有餘,碰上需要幫助的人,當然可以幫應該幫。但你老兄可是當老闆的人,你是有能力去幫助別人的人,才不是受人幫助、等人拉一把的人啊。

對話的過程。他還是覺得社會上不會有什麼人願意平白無故幫陌生人,嘴上還是硬著,但那雙眼慢慢聚焦,有神,明亮起來。前後的差異清晰可見。

話題又回到我在教的「運動」。他說他不太喜歡做運動。不過倒是一直計畫著,再過個十來年,退休了,每天就是吃飽了散散步,到處散散步。算是對未來的夢想吧。

下車前他問我姓什麼。

Tân, Tân-lûi ê Tân.

我一向不知道這姓到底有什麼廣為人知的名人。我還沒問他他就自動要報上名來的態勢。

Tiō,再切回北京話說,「就是趙子龍的趙啦」。顯然他的本家讓他很滿意。

來不及

一路上熱得厲害,高空的月台總算是有些涼風。下班車還三五分鐘,我坐下來歇著吹風,這城市的公共空間裡,能夠坐下來休息的處所還真是珍稀資源。

她從電梯盒子走出來,應該比我喘一點,坐在我旁邊的空位。我們四目接觸半秒,然後分離。她戴著口罩,我戴著帽子。很熱,我把帽子脫下來當扇子扇風。她繼續帶著口罩,但眼神有點不安,或者在找尋什麼。

這些年我的職業病愈來愈嚴重。過去是看任何的排版,錯字;現在轉移到人體,雙足內外或外八,偏內側或偏外側,骨盆傾斜,脊椎側彎,肩頸壓迫導致呼吸不順精神鬱悶等等。近乎自我虐待折磨,於人於己都沒一點好處的職業病。

我剛剛只瞥了一眼,沒有繼續看。

「七味塔補茄拉?」她轉過頭來,口罩下的嘴對著我的方向吐出一段話語,我一時沒回神,無法解讀清楚,只能以眼神表情訴說我的不理解。

「請問這到台北車站嗎?」她再講了一次,這次我百分之百捕捉到完整訊息,也馬上回答她的問題。

車子剛好就進站來了。

我不記得我起身步向車廂前是否先轉頭看她一眼。總之,我進了車廂,轉了身,重新面對月台,面對剛剛我們一起坐著的位置。她竟才準備要站起身來。

有點著急了,我。站到車門邊,看著她,我再次點頭示意,她也努力跨出步伐,但關門的警告聲已響,那聲音非常尖銳,刺耳,讓人憤怒。我不記得我是不是還抬起手來催促她。

她並沒有選擇最短的距離,而是彷彿突然急忙加速奔向下個車廂,車門關閉的過程,我看著她放棄上車,朝向月台上的一根大柱,依靠,休息,喘氣。

大概差了二三十公分吧。我這才看清楚,她站立和疾行時的身高差距。約莫可以猜得出來褲管內的小腿肌肉嚴重萎縮;每跨出一步膝蓋彼此劇烈摩擦,厚重的鞋底內側磨了大半。

車門關上了。我看見她的眼,不理解她的意圖。

Hiông-hiông-chi̍t-chūn sim-koaⁿ-thâu ná-chhin-chhiūⁿ chiam teh ui.

我知道,自己有什麼部分,留在那裡,留在月台上了。

距離很近,距離很遠

看見紅龍是上個星期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正推開家門,要上樓去給一堆金露花澆水。還沒回頭關好門,就看到樓梯間的窗台紗窗上一對壁虎父子在休息。小壁虎很警覺,半透明的驅體滑溜移動,瞬間掩蔽自身,壁虎爸爸老神在在,待我湊上前去,鼻尖都快貼近他的肚子了,他才緩緩邁開步伐。

(我直覺他是爸爸,沒來由,沒得解釋。)

成堆十來盆金露花才來沒一個月,已經有些蜂隻知道這新的處所,水龍頭一開,我總覺得有幾隻蜂應該是睡得正熟,卻突然大水沖倒龍王廟,還好他們都能飛,而且,幾分鐘之後,這棲息的所在溫度會再降一點(他們像我一樣怕熱嗎?)。

澆完花,再來澆的是西曬了一下午的女兒牆,地面,遠一點的,近一點的,有時一陣風吹來,打亂了水管噴出的水流弧線,卻還給我一片細緻的清涼氣泡。我的眼鏡糊了,空氣的味道也變了。

放下水管,就著衣角簡單擦拭眼鏡後,我繼續巡視四界。自家頂樓的四界,四界延伸出去的四界,這城市盆地丘陵圈圍的四界。不知道四界有沒有自己的四界,四界外還有沒有其他的四界?

北邊某戶年輕人回家了,晾了一竹竿的運動衣物。他們樓下那戶的阿公白天上網一天,現在靠在沙發上面對電視。有一戶的貓,白天會鑽到陽台,鑽到櫃子和窗台之間的窄縫,鑽到任何安穩或者不安穩的位置,定格,巡視他目光所及的四界。底下有小花園的一樓,小黑狗早就累了(以前陪著的大黃狗也走了好久了),窩在牆角,等爸爸出來澆花時才有力氣再叫兩聲,跟前跟後跑幾步,他們家的小貓咪有時候也會出來,也一樣就依偎在牆角,和小黑沒特別往來交流。

接著是東邊,東南邊,我心滿意足像是閱讀《後窗》一樣閱讀著一戶一戶的畫面,故事。接著又回到北邊,巡視西北邊,西南邊。

奇怪的光線移位讓我定下身子,想看得清楚點。他們家像是客廳的空間裡直接照明、間接照明也熄了,那一棟樓房前後左右上上下下的燈也熄了,就只剩一個小立體透明箱子似的小小物件,隔著玻璃還是水波,散發著微微透亮的光。

那裡面甚至還有什麼東西依循某種規律,反覆移動。

我揉了揉眼睛,再擦拭一下眼鏡,適應了西南角環境光源不足的條件,才終於大概辨視出來,水族箱,紅龍。

他從水族箱的這一頭,非常慢,非常慢,比游泳池裡的老先生老太太一整個上午連續游個兩三千公尺的蛙式還慢還慢的速度,游向對岸。雖然我視力有限,但他前進時上下身左右擺動的韻律竟十分清晰可見。彷彿水族箱裡的介質不是水,而是密度再高一點點的什麼膠狀液體;又或者那裡面根本不存在任何液態介質,他就像空中的飛禽,正在冷熱氣流之間的間隙找最不消耗能量的飄移方式,他只是單純地隨波逐流。對岸到了,他暫停一下下,再轉身,游向新的對岸,如是薛西佛斯也似的運動,一而再,再而三持續進行。

哪來的對岸啊,那不過就是個封閉的水族箱。


  • 那畫面像是夢中見,不應再現。之後我們一同上樓,西南角有兩三戶人家還在電視還亮著,我連水族箱究竟在哪一戶都無法確切指認,剛剛的水族箱所在的位置一片黑暗。再三五日,終於再見紅龍,但那律動,我已經看不見了。

貓大爺的 Fado

貓大爺已經十七八歲了。沒人知道他真實的年紀。據說當年是我將他抱上來的。

剛剛我拌好了他的晚飯,泡過熱水的餅乾,我猜想質感應該有點像是此間小朋友將孔雀餅乾泡到牛奶裡,不過沒融化那麼厲害。這次開的罐頭湯汁很多,光是瓶蓋上還留著的汁液,就能讓他舔老半天。

把盤子放到架上的紙盒上(為了讓他不需要伸長脖子低頭吃食)前,我照例將拌飯的筷子伸給他舔。第一瞬間接觸到筷子時,他像是觸電般,整個身子頓了一下。似乎每次都是這樣。像是就寢前,他趴在我們床頭,我的枕頭邊這一側,我伸手輕輕拍他的背,他的屁股,我的手與他的身體接觸的第一瞬間,他也會像是觸電一樣,全身頓一下。

我常常思索這個頓一下的動作背後的意涵。因為信任關係不足?因為人我界線的破除而造成的緊張?我與他人?

他已經吃了第一輪。吃完之後,必然上廁所去。上完廁所,從廁所往回步行到餐桌底下他專屬的貓窩路上,也必然嚎然大哭。昭告世界,如廁完畢?如同夜裡,拍背按摩的工作完畢(「工作」一語,可以針對我們施做按摩者,主體也可以是他,承受一段不知究竟舒適與否、折騰與否的肢體接觸),他從我們的臥房步出(步履未必輕盈如洋人所謂貓步一詞),返回餐桌底下他專屬的貓窩路上,或者興之所至,全家巡視一番(包括日間他幾乎不敢走入的我的書房),必然再度嚎然大哭。淒厲如葡萄牙傳統 Fado,一哭三唱,轉折有餘,辭彙豐富變化程度視心情不定。

他人消逝,世上獨我存在。無依孤苦(有人在旁邊看了也苦)。存在就是苦。人生苦短,人生苦。苦。苦有集,無滅,滅苦之道亦無。只能哭,大哭,嚎然大哭。一哭三唱。

有時嘎然終止。有時聲響似乎漸行漸遠,漸低,漸弱,從 presto,allegro,轉入 adagietto,adagio。哀傷地 dolente ,漸弱 diminuendo。

貓大爺已經十七八歲了,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年紀。齒崩,牙缺,右眼常因為睫毛倒刺而睜不開。雙手腕關節疑似有退化性關節炎,姿勢不良(醫生診斷,不是身為瑜珈老師的我的判讀)。他吃完了第一輪的晚飯,趴在我的腳邊磨蹭,我抬起腳幫忙輕踩他的腹肚按摩。這一次,我的腳碰觸到他的身體,接觸的第一瞬間,他並沒有像觸電般頓一下,而是欣然接受(我的腳已洗過,並不臭了)。

但也並不持久。三兩下子,他又踱步(低吟),回到餐桌下他專屬的貓窩。左手伸得長長的,下巴慵懶靠著。

我起身理了理他剩下的晚餐。餐盤裡外狼籍一片,得整理乾淨,把剩食重新堆得像座小山丘一樣(我們家的術語叫「造山」),他大老爺晚些才會再來臨幸。

睡前餵完藥,刷完牙之後,還得將餐盤重新洗淨。奉上一至兩份新的餅乾(宵夜是也)。他大爺大哭之餘,肚子餓了可以吃。

據說當年是我抱他回來的。可當年是他在馬路邊死纏著我,一路跟著我討吃的,討進電梯裡,跟著我侵門踏戶進來的。

乃覺一點鐘

從城南的醫院出來,返回城北的家。步出車站,走了幾分鐘的路,腦子裡突然一震。搞懂了。這一差,差了一個多小時吧。

那天是星期日,醫院裡人潮較少。最靠近大門的一組電梯暫停使用,節省成本。來接班的父親進病房後就報告此事。事實上,我之前下樓買午餐、晚餐,早就走了後門那一側的電梯好幾次,一點不以為意。

我要離開醫院時,父親又再次叮嚀電梯的事,還提醒我接駁車也因週日而停駛,要我到大門外哪個地方搭什麼車到什麼站去轉搭捷運。

母親見我不想聽父親囉嗦的表情,直說,「現在早就是他們教我們了」。

我沒搭接駁車,也沒搭轉乘公車,而是步行十來分鐘,走到捷運站。邊走邊和妻講電話,說些瑣事,順便也提及剛剛在醫院裡父親東交代西交代的事。我甚至還用了不太好聽的字眼來抱怨,儘管聽的對象是妻,話才一出口,心裡頭便後悔了。只是也就如此這般,過了就過了。

沒有下班尖鋒時段的人潮,我輕鬆挑了左右無人的座位,閉目休息了三五分鐘,才又從書包裡掏出書來,繼續這幾天的閱讀。書的主題談的是感官能力的轉變,在視力消逝之後,觸覺和聽覺如何重新建構出整個世界;如何更理解自己,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如何傾聽更細緻的聲響,觀察到更精確的圖像。作者行文雅氣,每每點到我怎麼也沒能力想到的地方,我邊畫重點,邊點頭。

還好天氣回暖了一些,明天出院,母親心情應該也會舒坦些吧。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步伐也輕快了點。突然,腦子裡有個角落,像是讓外力重重的撞擊了一下。

電影似的畫面自動浮現。父親等公車等了半天,肩上慣常揹著一大袋用得上用不上的物事。進醫院後,還沒走到本來最常走的電梯口,就發現光線比平常更暗,沒想到電梯竟然全都停了,旁邊一個人也沒有。或許隔了半分鐘才想清楚,說不定是星期天的緣故吧。東張西望,好不容易終於找到另一側的電梯,八台電梯也只有一半在動,按了半天按鍵,電梯不知道到底下來不下來。終於也有三三兩兩的人來一起等,終於電梯來了。進電梯之後,還無意識地抓著頭皮,覺得不能十分理解這醫院運作的邏輯。他只是掛心著,等會兒和兒子換班,第一件事就得先提醒他,得走後頭這一側的電梯。還有,接駁車也沒開,那就只剩下大馬路上的那班公車可以到捷運站去。

畫面結束之後。我看看錶,離我從醫院出來,大概一個多小時,我才瞭解父親話語背後的理路。而一個多小時前,父親只花了幾分鐘,就清楚了整個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