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會有差別嗎?

有個小問題一直困擾著我:這裡和那裡,會有差別嗎?

一些個朋友偶爾在 MSN 和電話上彼此交換職場的苦水,這裡和那裡。過去幾年,我也試過幾個不同的地方,很不幸的,和許多人一樣,到一個地方怨一個地方,這裡和那裡。看過一些些不同樣貌的同事與老闆,質感、個人特質、環境結構,這裡和那裡。但我始終沒有清楚的判斷力,到底這裡和那裡,真的有差別嗎?真的會有差別嗎?

其實不論是否看得出來,到底有沒有差別,時候一到,條件一定,還是得做出決定,付諸行動,跳進或者跳出,並且擔負冒然行動後的苦果,一次又一次,在這裡或者在那裡。因果循環似的,很難脫離輪迴的命運。

Warum bin ich ich und warum nicht du?
Warum bin ich hier und warum nicht dort?

我像個孩子似的,抬起頭來,仰望著沒有星空的水泥屋頂。可惜已經不是孩子,知道問了也是白問。時候一到,條件一定,人和電腦程式一樣,得跑的程序就是得跑,要不然就是關機休息,有緣時能開再開。(因此看 Matrix 有趣或者無趣。)

或者從信仰的層面來說,我也分不清,到底我相不相信,這裡和那裡,會不會有什麼差別存在。

每一吋皮膚都是接受器,牽動每一根神經

從來都不覺得,聽覺的接受器僅限於顏面兩側的突出。

關於這些事,我已經不知吐過多少咒罵的話語,而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愈來愈能接受,每一吋皮膚都是接受器,牽動著每一根神經。既然身體的構造如是,說是去適應它,倒也不盡然就是阿Q。如果阿Q的精神力量能夠有實質的作戰能力,我花再大力氣也要改宗此派。

想起很久以前和一位醫師的對話。醫師問,「你會不會覺得,你的心臟比別人的不夠力?」我苦笑著不知如何回答。身體的奧妙,正在於它一方面雖是種族基因的共同載體,一方面又充滿無可溝通與言語的特性。我們面對著深愛的人的創痛,只能以想像,以同情來回應,事實上全然於事無補,甚至連一丁點最起碼的理解都沒有。也許我們都以為有,都相信有。

聲音也是,身體也是。夜半時分疲憊不已躺在床上無能入眠百無聊賴之際,最有深切的體會,無可言語的體會,就像翻譯一樣,我們都假裝翻了,譯了,但終究是翻了的,譯了的,而原文還兀自在那邊冷笑。和翻譯不同的是,其他人的身體的原文,我們終究是不可能理解的。我的身體的原文或可轉譯,但出來的結果,也就只能是你的身體。有人唱過我不怎麼理解的歌:We’re One, but we’re NOT the same,說不定也有那麼一點況味在裡面。

每一吋皮膚都是接受器,都是聲音戰爭中注定挫敗的前線,自己戰敗了不打緊,還非得牽拖一根一根的神經,腦細胞全面崩潰,決堤。各種聲響如潮水般湧入。或者根本用不著翻湧不已形象驚人的潮水。有時只是迴旋於山谷間,趿著拖鞋的步履,是的,空谷跫音,這真是異常可怕的形容詞,正因為空谷的條件使然,哪怕只是遠遠看不見的,趿著拖鞋的步履,都還是讓人毛髮悚然的入侵者。因為每一吋皮膚,都是完全不設防的接受器,注定挫敗的前線,而且還必定牽拖了無數的神經管線,腦細胞終於只得再次舉旗投降。敗戰之將沒話好說,頂多像是簽下不平等賣身條約時暗自咒罵時不我予非戰之罪,而且當然也知道咒罵的無濟於事。

後來也就只是在顏面兩側敵人最易大軍蹂躪的兩個孔洞,聊備一格地塞入兩個3M的塞子,很儀式性地抵抗一下。

救命

一處斷崖邊。我聽到微弱的叫聲,不怎麼清楚,或者不是救命的呼喊。所以我不怎麼在意,底下的那人也不怎麼在意,或許。不對,這裡可是斷崖邊呀。我抓了條長繩,扔了下去,那人也不急著拉爬。待我散步回返,繩子還在,那人也還在。我有些不耐煩了。「你到底要不要上來呀?」,「我還在考慮,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吧」。我終於探了頭往斷崖邊看下去,果不其然,那張臉我是認得的,不就是我自己嘛。只好再等會囉,反正是自己嘛。但不耐煩終究是不耐煩,自己也是會生自己的氣的。「你再不上來,我就不理你囉」,「我能不能再考慮一下?再一下下就好?」

去你的!

跌倒

他站在浴缸外,俯首洗頭。身上是剛起床的內褲,腦子裡是那篇還沒交出的聲音過敏症稿件。「好像這一次又會拖幾天了」,他邊沖水邊自言自語。龍頭的水洩個不停,他瞥過頭來,只有在眼角餘光中似乎瞄到她走進來又走出去的身影。他不是很確定是不是眼花。昨天的爭執還沒有完全過去吧。每一次他俯首洗頭時,總是幻想著這一次會不會就是那一次,他真的跌倒的那一次。先是微微揚起右腳小腿,三十度,四十五度,膝蓋碰到浴缸外壁,上半身慢慢前傾,他的視線漸漸穿過跨下,似乎又瞄到她走進來還是走出去的身影。頭頂已經碰觸到浴缸底部了,他看著龍頭底下的水繼續洩著,腳底板不小心弄髒了那條還沒擰乾的白毛巾。忽然想到了文章的結尾可以引用莎士比亞那句話。

life i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

graceful disgrace

彷彿受到某種屈辱。並不是從什麼人而來的。沒有人加在我身上,只是剛好碰上的。我其實已經離那個世界愈來愈遠了。算是我自己有意的選擇,選擇不是那個世界的世界。這樣的選擇,無涉於幸與不幸,也與快樂不快樂,都沒有直接的關係。說不定我誠實地回答,是有點道德面的層次吧(記得,沒有「公德」這種自相矛盾的事,道德永遠是最私密的事)。

或者屈辱不是適切的字眼,該說的是不小心。畢竟,路人在人行道上踩到狗便便,該怪罪的只有自己的不留神,在都市行走,而竟然忘記,竟然真的以為,城市是某些物種,某些人類,專屬的空間。沒這回事。(不是,我對狗狗沒有任何「道德面層次」的判斷,我不是狗,我喜歡狗,但是我和狗,人和狗,能發生真正多少私密的流通,我一點也不確定。這不是狗或慣常餵食者某方搖搖尾巴,或是雙方不時擁抱的那種事。)

在這一次碰上的,因為不小心、不留神,而自己招致的某種不怎麼算是屈辱的屈辱之後,我決定要採取,正面一點的回應(這樣的說法背後,有股昨夜黑啤酒一大杯而來的支持力量)。既然沒有人施加任何的屈辱在我身上,也就沒有必要,從身上背後腳底卸下什麼屈辱或者狗便便。

「什麼才是你宣稱的正面的,回應?」嗯,我早料到的,而且,這一次我也算是有點準備才來的。(是不是又要說,花了二三十年時間的準備?)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及時起身,打理完最必須要打理的(僅此而已)。剛好還碰上日頭,天氣涼涼套件薄外套的那種暖暖的日頭。本來還以為那片落地窗讓人不覺得在地下室裡,但還是出現我以為我可以不以為意的喃喃自語拆解字母的干擾聲響。索性再次挪位,起身,抵達地平面的路口。交通流量不小的路口,任何城市都隨處可見的那種路口。我看了看身邊的景致人事。餵食小孩的母親,獨自啜著咖啡的小姐,戴著耳機拎著包包快步搶幾秒過紅燈的上班族,跨坐機車上嚼著檳榔咧嘴而笑的年輕人。

「而且我還拉了兩三位朋友一起來,這一次。」說不定不方便說是朋友,容易誤會。睡前才又從書櫃和包包裡找他們的書出來,還再上網隨手查了一下其中一位的底(一家老牌的英國出版社竟然就這樣把人家的名字拿掉了),又讀了半篇文字,才心滿意足上床閉目。今天我沒有帶他們出來,我的意思是,他們,他們的書,一些還在床前的小櫃檯,一些我搬移到書桌,還可以再整理整理。不過睡前那半篇文字,已經沉了一堆在我的頭殼內。

等一會兒就找台提款機要點錢,帶一包咖啡豆子,回去給那位一定還在眠夢,陪我喝酒聊天到蠻晚的朋友。順便發出一封晚了兩三年的信,給另一位朋友,可能也還是約出來喝喝酒,然後告訴他,這些狗便便的事,和那些我準備一起拉出來的兩三位朋友。

Telephone call from Angel

有時候,有些很小很小的事,還是會引來莫大的懊悔。

那一陣子我剛好處在某種情境裡,深深體會到,能夠閒閒沒事每天寫些只有自己想看的流水帳,是種很幸福的事。
我還依稀記得,當時某段路途上,我似乎還想出了某個讓自己有些得意的句子,來表現這種情境。後來並沒有記下來,當然,那種情境並不適合文字修飾,甚至不適合文字生產本身,連片段短暫的閱讀,都已是不太容易獲得的了。

手機的震動模式在那種情境裡,還是發出其實聽得很清楚的聲響。我邊接電話,邊移動身子,開了病房的門。

「請問是某某某嗎?」,「我是,請問哪裡找?」,「我是 Angel」,「不好意思,我現在在不方便說話的地方」,「好,沒關係,再見」。

那天的那位 Angel 是來電號碼隱藏的,我知道她正在工作,也知道我沒錢去消費,有錢也不敢去消費。可是 Angle 的聲音很柔,很穩,不像出來打工的小朋友。

真想再接到 Angel 的電話,和 Angel 好好聊一聊。

dukkha

本質上,一直都是苦的。各色各樣的苦,苦個不停。有時候我們可以吃到一點點糖衣包裹的物事、心情、環境,有時候又沒得吃,但吃得到吃不到本質上還是一直都是苦的,很苦,各色各樣的苦。

不想起床,每天早上,因為起床之後的世界總是那個德性,不會碰到有什麼新奇的變化,什麼可以改變一下,稍微不苦一點的變化。生命在耗損,耗損到一口元氣都快沒了,沒有感冒也覺得頭昏沉沉的,抬不起來,身子沒骨似的,總想癱下來。

是的,這裡有問題,那裡有麻煩。不是完全不可能改變,可是改變的代價也很苦,以這苦換那苦,算盤撥撥,換也苦,不換也苦。

偶爾會讀到一點點小故事,有人想要改變或是已經或是正在或是將要改變這些苦處,大大小小或輕或重的苦處。改變得很辛苦,看他們的改變,也很辛苦。苦的還有也想去跟著學習改變實踐的念頭,可是一看雙腳雙手,動不了,只有念頭在動,更苦。

常常也會很生氣,總有些人說些風涼話,「換個角度想不就得了」之類的,好像這個世界還是太多人沒有結構的概念,好像碰到結構問題時戴付偏光眼鏡把結構的力道與存在濾掉,每個人就可以快樂地當個百分之百的唯心論者了。真苦。

沒有怎麼辦呢這種不合法的問題。

Velvet Underground: Peel Slowly And See, disc 2, track 8, Heroin

些微聲響流洩出來,不一會兒就包圍著耳際,整個頭顱,像是夜半在不知道的山路上,突然闖進一團迷霧,車頭燈什麼鳥也照不到,你知道路不寬廣,有些恐懼,夾雜著些許興奮之情,你知道無路可去,不得不放鬆軀體,搖下車窗,點了一根菸,口吐出去,竟見不得菸霧與外界的區隔所在,索性不怕了,注意力從看不到的路面漸漸移轉到身上的毛孔,編織的音牆猶如一股氣流,輕輕拉扯著身體,是半山的夜霧還是吉他與貝斯的糾結,愈拉愈高,力道愈猛,後腦勺的毛孔舒張開來,聲響愈來愈清晰,在半尺之外,在耳畔,在後背,在胸口,在拳心,在兩腿根部繼續流竄,你沒有恍惚,可是實在有點分不清楚氣流與音流,這兩團力道麻繩似地糾結,捆住了,捆住了你不知道是腦裡的波動而已還是整個身體,整塊肉身,你不知道,你知道身體和精神這兩者並非兩者,絕不是彼此的存在,急簇的鼓點到底敲在耳膜還是心膛,琴絃摩搓緊張的,在毛髮尾際,在肢節末稍,在暗藏於意識底處的細念,在隱約可以從迷霧遠處瞄到的路樹還是什麼鬼魅,或者琴音其實正是迷霧本身,好像古老釋家還是現代腦科研究所說的一般,視神經聽神經五官感受本質上都是差不多的電波流動訊息交換,你不知道誰在和誰交換,浮士德拿靈魂抵得什麼。彈掉積了一吋長的菸灰,再吐出一口菸霧,沒什麼東西換回來,根本沒有外面的迷霧,根本沒有山路,沒有車窗,沒有菸。不對,鼓點又起,又在遠遠地低沉迴宕,像是地震震波看似緩緩從地底傳達地表,愈近愈急,愈走愈猛,從數十公里幾百米三尺兩吋竄入腳底,像是地熱,又像是寒氣,從腳底板又暖又冷地哆嗦顫抖汗涔涔了起來,一支雙色冰淇淋似的冷暖尖鑽鑽入血脈,遂不由得讓節奏滲入,舞著軀體肢節,直達頸部,穿入後腦,又是那股愈來愈清晰的聲響,頭只得後仰,前俯,或左或右,順時逆時螺旋上升下降。兩指間還是腦海裡夾著那支菸還沒燒完,應該是時間稍微暫止了半晌。

刊頭語

「過多的人誕生在這個世界之上,寫了過多的字。數以百萬計的字每分鐘都在付印,想起來就可怕。」是之前讀 Josephine Tey 的《時間的女兒》時,便很快樂地抄下,當 bbs 站簽名檔的一句話。後來在林則良的一篇書介裡,也看他引了同樣的一句。那天要貼出第一篇在這裡的 blog 之前,很自然地就想到這句話。

嗯,很適合當成 blog 的刊頭語嘛。 🙂

there are far too many people born into the world, and far too many words written. millions and millions of them pouring from the presses every minute. it’s a horrible thought.

上面是 Tey 的原文。

冬天冷冷

冬天冷冷
我停在基隆路汀州路口
一頁靠近戲院這頭的白色傳單就這麼
自顧自的單人劇般飄了起來
並非缺乏變化的直線上升
她的姿態豐富如招搖好看的錯雜樹枝
直到高架橋空中飛車的高度
我的脖子也延展至極限
安全帽底下的腦子想像著
該有人出來定格拍下她的身影
又怕故事訴說不盡
溫了的杯子裡盛著的燙舌的咖啡遙遙
低聲喚著我的名字
冬天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