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g Live the Print Media!

多少人讚嘆油墨特有的氣味,撫摸紙張時難以言傳的觸感。的確,傳統印刷媒體的長處,是數位化的內容怎麼樣也比不上的!

今天一陣大雨之後再一次見證到,傳統印刷媒體就是強,就是無可取代!
下課後我一整雙鞋才走個兩步路就裡裡外外全濕透了,好想在雜貨店買雙藍白拖,或者乾脆赤足吧。

上捷運時暴雨已歇,傘早就收好,可一雙腳泡在濕透的布鞋裡還真難受。然後才想到,怎麼辦,家裡早就沒有報紙了,我是要怎麼處理這雙又濕又臭的鞋啊?

還好,畢竟,傳統印刷媒體還在(而且便利商店就有)。花了十塊台票(別問我買哪一家的,除非你能分析紙張和油墨)。

Long Live the Print Media!

基調與餘味

有些時候可以很努力。努力做該做的事,努力不做不該做的事,努力別努力過頭。彷彿這樣,每件事預設的基調就能夠彰顯出來,讓我摸得到,讓別人也看得見。這也不過是一種假設。事情發生之後,餘味如何,天知道。誰也沒能力真的控制。

一場本來以為很棒的電影。一場本來沒什麼期待的電影。看完出場,有時候心裡還在翻騰不已,有時候整個腦子整副身軀都泡在那情緒裡出不來,有時候只想趕快沖個澡,換下一身衣物,最好全都馬上丟到洗衣機洗好曬太陽晾乾。

餘味如何,天知道。感謝老天爺,誰也沒能力真的控制。

貓大爺在天冷的夜裡特別愛哭,愛唱 Fado。於我,簡直就是 sleep deprivation。每當我一入眠,他大爺喉嚨就扯開,一唱三嘆,一玩再玩。我嘴上有氣無力罵著,他有時給面子,停個三五秒鐘,或者興起就一路歡唱到底。他總是年紀大了,又沒伴,能唱就讓他唱吧,我心裡總是這樣想。只是突然被吵醒的瞬間,也還是會再無力地罵個兩聲。那天他所剩無多的牙,又一顆要掉不掉的,他難過得很,一整天沒吃兩口飯。還好晚上睡前總算掉了下來,顯然疲累了。我不確定到底會不會出問題。結果夜半時分,他大爺又唱了。那一夜的 Fado 讓我安心無比,很快就以我自己的鼾聲當他的合音了。

沒能力控制,就是得想辦法不控制。想辦法,練習不期待不該期待不能期待的。

或者說工作。每一堂課,本來準備的主題、內容,說不定才一踏入教室,立刻就得全盤改寫。有時候上課前還有三五分鐘空檔,我喜歡蹲在教室角角,看著同學們一張一張臉,一具一具身軀,熟識的陌生的,猜想那些關節肌肉腦子意識的故事,我等著靈感來,我等著即興演出,我等著前十分鐘當彩排,我等著重新經典戲碼舊瓶裝新酒。腳或者腿或者手臂肩膀,背或者核心,移動跳躍或者靜靜地一小段一小段重覆再重覆(曲調上揚或者緩緩下降)。基調可能很明白,可能只有我明白,可能同學們有些人明白有些人不明白,可能每個人的明白和不明白都沒有人能真的全部明白。結束前,大夥躺著休息,我隨意踱步,輕輕走過教室裡的不同區塊,像是要聞聞每個位置透露出來的訊息,揣想一會兒之後一張一張臉的變化,揣想自己離開教室後,嘴角的角度往什麼方向。

一屁股坐到蒲團上。該來的可能會來,不該來的也可能會來。該來的不該來的也可能都不會來。該接受,不該只是接受。該出擊,該認份。該放下一堆該與不該。突然,什麼來了,來了一會兒,走了。走了卻也還留下不少餘味。這種時候比較乖,知道要有什麼就嘗什麼,也就是味道嘛。

那次下課後某同學問了個問題,我想了兩秒鐘,回說,「不知道」。後來一整天心情好得很。


  • 寫完之後,才想起王汎森老師的《執拗的低音》。王老師的「低音」,典出丸山真男。

成見,濾鏡

從小到大,累積了亂七八糟的各色成見。還有好些慢慢能化掉、解掉;當然也逐漸形塑出自己習慣的(自我保護用的)濾鏡。

國家機器就是設計來扯底層人民的後腿。不嗜吸血者,不愛踩別人的身體或屍體(很怕不乾淨)的人,大概不可能在組織裡爬到高處以便讓自己的腦子長期缺氧。醫院裡的從業人員常常根本不理解有生命的人體。institutionalized religions 能躲就得躲得遠遠的(股市名言:人多的地方不要去)。不怕丟臉才可能成為市場上叫得出名號的心靈導師。沒能力開自己玩笑的人,十之八九缺乏 critical thinking 的相關配備(反之並不必然哦)。

但還是有些小地方,自己一不小心就會踩到自己的腳。像是,我也曾經以為(一小不心還是會這樣以為,真糟),受過人文、社會學或者人類學相關基本訓練的,總是會知道小小的藍星其實到處都有性別、膚色、社經地位、表達或感受方式的差異。

沒想到,仍然四處都看到這種場景:受人殖民幾百年下來,還沒辦法體認到受殖民的事實,還主動替這個那個殖民帝國搖旗吶喊,人家設定好議題的範圍、方向,送到面前,想都不想,就吃了,也就拉了。

世界是這樣,現實是這樣。眼睛睜得開睜不開,和有沒有什麼證書,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有點像是雞生蛋蛋生雞似的問題:一邊是要摘下的自己的濾鏡、放下捨不得放下來的成見,另一邊是睜開眼睛,練習好好觀看。解決之道:有雞在手邊,顧好你的雞,想辦法讓他生蛋,有蛋的話,那就趕快孵吧。

(還好,踩到自己的腳,我自己還知道會痛。痛了就要想辦法記得啊。)

據說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哈哈。天天都在成長了我。


請搭配服用 Dantabhumi Sutta: The Discourse on the ‘Tamed Stage’,平衡酸鹼值。也可考考漢巴對讀

乃覺一點鐘

從城南的醫院出來,返回城北的家。步出車站,走了幾分鐘的路,腦子裡突然一震。搞懂了。這一差,差了一個多小時吧。

那天是星期日,醫院裡人潮較少。最靠近大門的一組電梯暫停使用,節省成本。來接班的父親進病房後就報告此事。事實上,我之前下樓買午餐、晚餐,早就走了後門那一側的電梯好幾次,一點不以為意。

我要離開醫院時,父親又再次叮嚀電梯的事,還提醒我接駁車也因週日而停駛,要我到大門外哪個地方搭什麼車到什麼站去轉搭捷運。

母親見我不想聽父親囉嗦的表情,直說,「現在早就是他們教我們了」。

我沒搭接駁車,也沒搭轉乘公車,而是步行十來分鐘,走到捷運站。邊走邊和妻講電話,說些瑣事,順便也提及剛剛在醫院裡父親東交代西交代的事。我甚至還用了不太好聽的字眼來抱怨,儘管聽的對象是妻,話才一出口,心裡頭便後悔了。只是也就如此這般,過了就過了。

沒有下班尖鋒時段的人潮,我輕鬆挑了左右無人的座位,閉目休息了三五分鐘,才又從書包裡掏出書來,繼續這幾天的閱讀。書的主題談的是感官能力的轉變,在視力消逝之後,觸覺和聽覺如何重新建構出整個世界;如何更理解自己,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如何傾聽更細緻的聲響,觀察到更精確的圖像。作者行文雅氣,每每點到我怎麼也沒能力想到的地方,我邊畫重點,邊點頭。

還好天氣回暖了一些,明天出院,母親心情應該也會舒坦些吧。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步伐也輕快了點。突然,腦子裡有個角落,像是讓外力重重的撞擊了一下。

電影似的畫面自動浮現。父親等公車等了半天,肩上慣常揹著一大袋用得上用不上的物事。進醫院後,還沒走到本來最常走的電梯口,就發現光線比平常更暗,沒想到電梯竟然全都停了,旁邊一個人也沒有。或許隔了半分鐘才想清楚,說不定是星期天的緣故吧。東張西望,好不容易終於找到另一側的電梯,八台電梯也只有一半在動,按了半天按鍵,電梯不知道到底下來不下來。終於也有三三兩兩的人來一起等,終於電梯來了。進電梯之後,還無意識地抓著頭皮,覺得不能十分理解這醫院運作的邏輯。他只是掛心著,等會兒和兒子換班,第一件事就得先提醒他,得走後頭這一側的電梯。還有,接駁車也沒開,那就只剩下大馬路上的那班公車可以到捷運站去。

畫面結束之後。我看看錶,離我從醫院出來,大概一個多小時,我才瞭解父親話語背後的理路。而一個多小時前,父親只花了幾分鐘,就清楚了整個狀況。

And the colored girls say

門把上的叮噹響起,有人推開外頭的大門走了進來。我並不急著去張望那是誰。一會兒之後,我拉開門簾瞧了瞧。嗯,是她。這一次她還是遲到,而且只有她自己來。

她怯生生地站在那邊,等我應允似的。我點了點頭,還招了一下手,她三步做兩步跳了進來。教室裡動作還在進行呢,我也不作聲,她撿了個門邊的角落,也不知道要先坐定休息一下,直接就跟著其他同學的動作揮舞身體。

日頭不如想像的大,窗子吹進來的風也還算涼快。我的嘴裡近乎機械反射似地吐出些指令,雙腳緩緩地同學間移動,東看看西瞄瞄。她很努力地想跟上,但就是力不從心吧。

幾個星期前她第一次來,和她的朋友。下課後有同學親切地去問候,以她們的家鄉語言,聊得倒愉快的樣子。後來這同學轉過頭來,用本地語言和我說,「她大概不會太累了,反正她做得也不太認真。」沒想到她的本地語言聽說能耐都不錯,一臉委曲地大喊:「誰說我不認真!」幾乎全部的人都聽見了,然後所有人一起笑了出來。

經過半堂課,我才到她身旁,輕聲給她一些提示,有時候用她們的家鄉話,有時候用本地語言,她真的很認真,只是也一直還力不從心。

「這樣就很好了。」我一次一次對她說。

課堂時間結束後,我問她,「作業交了?長長的報告寫完了?」她眼睛一亮,像得意的小學生高聲用本地語言回我,「交了!」,「可是,你怎麼知道的?」

我的腦子裡唱起一首歌來:

Candy came from out on the island
In the backroom she was everybody’s darlin’
But she never lost her head
Even when she was giving head
She says, “Hey babe, take a walk on the wild side”
He said, “Hey babe, take a walk on the wild side”

And the colored girls go
Doo do doo, doo do doo, doo do doo

不過她年紀終究太小,大概是不會聽過這首她的家鄉流傳過來的歌。

Uncle Fester

遠遠的我看見他,和我對向,慢慢行進。我不想太急躁,也不願錯失時機。掏出手機,一時解鎖密碼連連按錯,結果他已錯身而過。我繞了一圈,反向回頭,趕到他前面幾步。公園裡練某教派功法的一小群人散落著聊天,比手劃腳;另一塊地盤聲勢略大,老外和本地老先生還有幾位年輕小姐還在繼續推手,老先生肘一沉,臂一伸,老外往後彈了幾步,沙塵飛揚;兩輛小怪手停著休息還沒開工,連公園裡的小路也同樣不時得挖個坑塞進新管線。我假裝悠哉隨意看著這些人事景物,專心等著他。結果我失敗了。或者不能說失敗,而是不夠成功。我再轉進另一處所,在松鼠群落下張望,這一次,我更警覺,精細算計,企圖掌握分秒於瞬間。他竟也停了下來,像是找路似的,還好後來他選的路沒錯,繼續朝著我過來。

第二部曲結束

最後百來頁,我有意識地放緩腳步,想要慢慢走完這一程。

好像是二年前吧,我在島嶼南邊的城市,讀了第一部曲。不同於北城的悶濕,南邊的烈日強勁,直接,沒有折扣,走在大馬路上,人行道旁找不到半個垃圾桶,公車站牌難得看見執行業務中的巴士,捷運站走出地面,寬廣,沒人。

躲在人家準備好的「單位」裡(是的,那樓房裡的空間,無以名之,大概最適合當之為「單位」,不是公寓,不是旅館,也不像宿舍,我其實這輩子也沒住過什麼宿舍),百無聊賴的下午空檔,外頭萬里無雲(也有一兩次下著暴雨就是),我從房間的窗戶望出,新大樓的區塊,舊房舍的區塊,中間還夾雜著種著不知名作物的畸零不規則農地。

或者在南下的快速火車上,或者仰躺在床上,或者在大門已入臥室未達的中介空間,就著樓下便利商店買來的涼麵、沙拉、米漿、咖啡,第一部曲持續推進。興奮時就用手機摘錄幾句發佈到社交媒體上頭,北城的朋友們地非常配合著,罵我透露劇情不夠道義。

那真是興奮。有這樣的書可以讀,可以讀得快樂,快樂到忘了身邊的環境,物事。忘了外面的日頭,裡面的百無聊賴。

後來不再南下,而第一部曲也早就讀完。在北城的家裡,好些時日不再閱讀那些虛構的文章。我以為自己鑽進另一個世界,另一番天地,躲閉現實中的責任與壓力。或者怨嘆。

Jockey Full of Bourbon–高雄記憶之一

好像最後一天要晚餐前後吧,順手在 twitter 上記了一則,「像之前的周四周五傍晚一樣,走文橫一路,到 Hido 吃兩個三明治當晚餐,再到仁智街的小七喝杯咖啡。然後,耳機戴上,再走文橫一路回教室準備上課」。

那一兩個星期,耳機裡重覆播放的就是 Jockey Full of Bourbon,Jarmusch 的 Down By Law 的片頭版本。大概就是那之前沒多久,無意中在網路上看到這段影片(都一二十年前的電影了,誰還記得啊)。一時又再次驚為天人。黑白膠捲、廣角鏡,真箇是王道啊。接下來的星期四、星期五,重覆一樣的晚餐內容與行走路線,配著的就是這一曲。

路邊的攤販,沒有空間可行走的騎樓,努力打扮入時的年輕男女。這半年多來,每個星期來來回回在這條路上走著,總是有一股說不出的違和感。年紀大了些,早就沒什麼強烈的反應了。我城與他城都是人家的,一點也沒什麼。只是時不時總會覺得那股違和感怎麼也揮之不去。直到那天,耳機裡的老湯姆還在邊等待邊唱著,視覺殘留也似的影片畫面,逕自在腦海裡繼續搬演。一時之間,頓悟也似的,豁然開朗。

眼睛開了,路上的景致整個順暢開來。甚至有點貪心呢,想多拍一些畫面,在腦裡,以待日後剪輯。

Say Hello

從半山腰巷子裡要折返回市區,小叉路口,他興高采烈跑了出來。我搖下車窗,口哨聲代替言語,說了聲 Hello,他更興奮了,往我車子直靠上來。我只得先停在一旁,下來招呼招呼。

他齜牙裂嘴笑得開心,我蹲了下身,摸摸他的頭。他的尾巴搖得更猛,像往我身上努力撞擊似的。繞了兩圈,我才看清楚,他的確是開心,但齔牙裂嘴乃是因為叨了顆球在裡頭。黑得發亮全身的毛髮,配上大紅色的項圈,真是漂亮。嘴裡那顆綠色網球(沾滿了口水,些微褪色而已),也像是蓄意搭上的色點。

一旁徐徐出場的小姐(從舞台最邊邊,燈光師故意小心掩飾的角落,腳步輕輕的),在窄窄的步道上,很是留神卻又一付不以為意的姿態,拾起了水管,邊澆著花(嗯,她應該是花圃的主人吧),邊低頭看花,然後和我說,「我通常會和人家說,要小心哦,不要和他玩。他一個不小心,便會撲上來,嚇壞人家哦。」

點頭稱是,我好像只能如此回應。但身子還是繼續蹲著。他還是很 high 的模樣。

我退往路的另一側。他當然也緊跟著過來。這會兒,他把球放了下來,頭頂著我的腳。怎麼辦呢。我提高音聲說給花圃小姐聽,「不行哦,我沒有要和你玩哦。」

巷子的坡不太陡,但球還是緩緩滑下。他兩步就又叨了起來。又到我跟前。又放了下來。

我沒資格說他孤獨。他只是想找個伴,一塊兒玩玩吧。我又拍了拍他的頭,他的身側,他的尾巴又繼續回應,奮力撞擊我的身體。

於是青春無敵也似(意思就是說,小時候的我,不免以為著實些許白目)的 Isobel Monteiro 在我的腦子裡大聲唱起,

to all the crazy people who are walking in the rain
to every single young girl who is waiting for a man
and to every desperado who is looking for a friend
to all the lonely strangers who think life is pretty bad
to all the funny people who are really rather sad
and to everyone who likes to have a lot of fun in bed
i say hello to all the junkies
the sinners and the creeps
i say hello to all the people in this place
i say hello to all the drug-heads
the prostitutes and freaks
i say hello to all the people in the world

久久不肯停歇。


  • DrugstoreSay Hello。(順手找到的這段影片,剛好也有狗狗搖尾巴,好多狗狗。而且剪得也很青春無敵,白目與歡樂程度完全適合此刻。)
  • 結果我太認真了,認真到完全忘了拿出相機幫他拍張照片留做紀念。只好寫下這篇筆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