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aker

她從前門上車的時候,我正在聽今天的第一百次 The Maker,口中正跟著哼出,jean baptiste walking to me with the maker。她一拐一拐的步伐,很難不讓人注意,碰巧博愛座客滿,我的座位在後門後面,還有一大階,遠水救不了近火。

還好適時來了個紅燈。她仍舊一拐一拐地過來,我瞄了一眼,確認她自己爬上來沒問題,繼續和 The Maker 糾纏。兩三站後,她開口要問我,我急忙摘下大耳機(The Maker 已經告別,正巧要進下一首不知道什麼歌),「某某站是不是這一站?」我回答,「就快到了」,切換成台語,繼續解釋,那一站之前有個很大的髮夾彎,等過彎之後再下車,反正是しゅうてん,大家都會下車,慢慢來。

她開始自顧自地說起故事,用北京話。唉,我之前並未留意她的腔調,是 Hakka。「兩隻膝蓋都開了刀,人工的,走路不行了。」

「我剛剛從醫院出來,我先生來接我的班,我一整夜沒睡,頭好痛。」

我完全沒問,只是聽著。後來有一對父女上車,我和小女孩四目對望一瞬,然後錯開,她的頭髮捲翹烏黑,和她父親白化症的特徵對比強烈。

「我弟弟,肺癌,沒爸爸沒媽媽,只有我這個七十多歲的姊姊來看顧。本來我們在另一家醫院,他們的腫瘤科設備差,有個好心的醫師介紹我們到這家醫院來,我住三峽,好累哦。一整夜沒睡,明天要做化療了。一整個晚上一下子就喊,『姊姊,我要換尿布了啦』,不然就是『姊姊,我口好渴,倒杯水給我喝啦』,我的頭真的好痛,好累哦。」

不可能接什麼話,再多的話我也吐不出口。只是點點頭。眼角瞄到那對父女有座位坐了下來。小女孩和我又對望一次,然後視線再錯開。小女孩躺在父親的腿上,似睡非睡的,她父親從手提包裡掏出一件小外套,蓋在她肚子上,接著再掏出自己的手機,透過凸透鏡片的眼睛眯著,對焦在小小的螢幕上,另一隻手就在小女孩的頭上輕撫。

「一夜沒睡真的好累哦」,她繼續說著,像是說給自己聽,我還是盡責地點了頭示意。

繞著髮夾彎,我思考了半秒鐘,還是出手幫忙攙扶一下,確認她步履穩定,刷卡完成,跟在她身旁慢慢地下了車。

之前來不及按暫停鍵,跑過了好多首曲子,我倒回去重聽 The Maker,jean baptiste 出場之前。

I could not see for the fog in my eyes
I could not feel for the fear in my life
And from across the great divide
In the distance I saw a light
Jean Baptiste’s walking to me with the Ma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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