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ree Persons / Personas

他一個星期會看一次電視。回到他母親家的時候。星期六傍晚。他累得癱在按摩椅上,那是他兄長好幾年前買給媽媽的,島上流行按摩椅,那些年。他拾起遙控器,電源開了,畫面留在上次關機時的頻道,可以判斷出他媽媽之前看的是什麼節目。反正總是那可怕尖銳偽裝的惱人女聲,信徒們稱她為上人。他心想,如果有人自稱下人而來扮演宗教領袖的話,算了,還是一樣虛偽而惱人。他下意識地馬上轉台,電視才剛開機,可能有些預設的幕後程式在跑,遙控器的按鍵無法立刻順利指揮頻道變換,那惱人女聲又趁機多講了幾句話。其實可以不必打開電視的,他根本不想看。只是打電電視,聲音出來,大概就不會有人出來和他說話。

你一個星期看一次電視。你告訴自己,是啊,不想看電視了,但還是百無聊賴地按下電源鍵。有時候你連燈都懶得開了。你在爸媽家,不是在自己家中。有時候你很在意這種區辨。這是爸媽家,這是哥哥家,這是誰家,這是工作室,這是人來人往誰都可以隨意上下進入離開的捷運車廂。這是你家。捷運車廂說不定還比較自在一點,如果有座位,旁邊的人又不吵的話。你總是就先閉上眼睛,眼球運動,順時針逆時針三十六圈七十二圈轉下去。或者找個舒適的坐姿,你開始自己身體心靈的練習。緣督以為經,沈肩墜肘,坐骨平衡,頭頂上懸,吸一口氣,從舌下進入深前線到底輪到會陰,吐一口氣,上尾閭上夾脊上玉枕想像一關破了又一關。然後電視的聲音傳了出來,裝神弄鬼的傢伙在佈道,按了數字換個畫面,濃裝艷抹西裝筆挺裝瘋賣傻的在報新聞,再按數字,畫面再變,重播三五年前重播過的綜藝節目提醒你,是啊,state building 很重要,nation building 更重要啊。你伸手攀附電動按摩椅的遙控器,又是搖控器。罷了,你隨便按下一個早就脫落的按鍵,背抖了起來。回去尾閭,回去夾脊,回去玉枕,回自己身體去破三關吧。

我一個星期大概總是會看一次電視。我們家已經沒電視了。正確地說,電視機還在,只是有線電視已斷線。三五個月會開一次電視,突發奇想在巷口租了什麼片子回家看。DVD 播放器都老舊到快不行了,每每吞下片子就吐出來,無法下嚥似的。我總是以為我就這麼脫離電視節目的魔掌,每個週末回到爸媽家,就自己打臉一次。爸媽在家裡不可能不看電視的,即使他們還算能夠外出活動,泡溫泉游泳散步什麼的,在家的時間還是很長很長。特別是媽媽。爸還可能窩在房裡研究情報似地閱讀每一本哥哥帶回家的雜誌,一篇一篇報導讀,讀完就再出來報導一次。媽不能閱讀文字,電視的重要性不可言喻。重播的連續劇配著新上檔的戲,看到不喜歡的綜藝節目就轉台看重播的綜藝節目,或者找動物節目,動物吃動物的畫面一出現,就再轉台。我有時會先轉到新聞頻道,但真的也很難分辨出和其他頻道有什麼不同。我約略知道自己只是想逃避什麼吧,閉上眼睛,遁入按摩椅,電視的畫面搬演什麼也不重要,反正有聲音出來,彷彿就是一團暫時保護的大氣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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