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飛車電梯--之二

電梯裡只有三個人。我和她和他。我應該是認識她的,不過並不認識他。他要到六樓,不過還特地好心幫我按了四樓的鍵(他好像知道我住在四樓),但是我是要到十樓的辦公室呀。只好陪笑了一下,自己再急急忙忙按了十樓的鍵。我和她要回十樓吧。電梯果然還是飛快上升,我們兩人按的速度都太慢了,電梯早就超過我們要到達的樓層。我看著指示燈,趕緊再按了三十樓的鍵,還是來不及。真的太快了,我和她和他都知道,還是坐在地板上安全些。他靠在按鍵底下那個角落,我和她靠在一塊,速度真的很快,我環抱著她,深怕一不小心,我們的腦袋就要碰到天花板了。 最高的八十樓到了。 還是得回去原來要去的十樓吧,至少我心裡是這麼想的。不過上來的軌道,並不是我們可以下去的路。電梯大概裝了人工智慧的晶片吧,它自己知道路在哪。八十樓的門開了,電梯似乎在平面的軌道上也走得頗自在。出了門,繞了兩個彎,好像還經過一個超市賣場,和幾間餐廳。有間餐廳我們上次吃早餐的不是嗎。印象裡似乎還在電梯裡下了手扶梯(是的,我和她和他都還在電梯裡),我猜可能先到了七十七樓左右吧。總算看到可以下樓的軌道出現了。 速度還是飛快。可是這次是向下的,因此我們應該不敢繼續坐在地板上,但怎麼站的,我也記不太清楚了。總之,我應該還是環抱著她,而他還是一個人站在另一邊的角角。

嗤嗤蠅--被吃掉的記憶之一

有一些記憶一定被嗤嗤蠅給吃掉了,我知道。 三四歲那時由阿媽帶著到巷尾吃米粉湯的記憶還在,不是很明顯,不過還在。大約是一碗兩塊半左右吧,那個還使用五角銅板的時代。大學轉學考放榜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情景也還在,家人歡欣鼓舞,我好像反而沒那麼興奮,但至少我還清楚記得,樓梯間的那隻蜘蛛,那是我用來占卜的。我告訴自己,如果又看到蜘蛛,那就是考上了,結果蜘蛛先生還是小姐適時出現在我眼前,而榜單上也真的出現我的名字。五歲那年留在左碗上的長疤,第一次出國一個人坐在星期六早晨倫敦市區小公園抽著菸,還是國中時一直做著開大巴士行進於新竹還是基隆什麼鬼地方的高架道路的夢境,這些我全都記得。 但就有一些記憶,人事時地都還在資料庫的欄目裡,可是細節就完全消失無蹤了。努力了兩三年,每晚睡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時,我就著這些欄目的 index 值,怎麼都叫不出來有意義的敘事,那些我自己真正在意的細節。沒了,消失不見了。我努力了好幾年,想多找出一些蛛絲馬跡出來拼貼也好。沒了就是沒了。 有時候作弊,偷偷加上一些自己補充的內容。雖然說記憶是自己的,作弊補充的內容也是自己的,還是沒用,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沒了就是沒了。 我知道,有一些記憶一定被嗤嗤蠅給吃掉了,完全消失了。後來有幾次,我又在睡前思索著,什麼時候我多了一條「嗤嗤蠅吃掉記憶」的記憶,也是怎麼都想不起來。

兒戲一場之二

我想,我還是得和他說清楚點比較安全。似乎連他都搞不懂。在咖啡館等他老半天,鄰座一位阿桑大聲啼叫。我都想過去砍人了。好不容易他來了,我們這邊也有些音量出來,讓我算是也有座音牆保護一下下。 「所以咧?」他沒頭沒尾地丟出話來。 「哪來什麼所以呀。後來那個誰誰誰打了電話給我。我覺得我話根本說不清。我很想說,這裡又不是那裡,這些文字話語,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得清。」 「那你說了嗎?」 「我也不確定耶。天知道,我們這裡的對話,那些我說了出口,甚至沒說出口的,吞在我肚子裡的,眠夢中的,怎麼向那個誰誰誰說呀。說了她就能懂嗎?」 「嗯,聽起來,還真的有點兒戲的樣子呢。」 我聳聳肩。阿桑還在繼續啼叫。我還是很想過去砍人。

兒戲一場?

果不其然,他見著我,第一句話就是罵人來著。「搞什麼呀,你以為你是在玩家家酒呀?」 我有點悻悻然。頭低了下來。「是啦,不過我也沒想到這次怎麼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兒戲似的。」又有點不甘願就這樣被罵著好玩似的,企圖解釋,或者找個什麼藉口,替罪羔羊。「可是,當時,他們,這樣那樣,然後我也只好,這樣那樣。」 我還蠻想告訴他一些不容易出口的細節描述,和誰都沒說過的。誰誰誰的那種姿態,誰誰誰的那種立場。還真是不容易出口,出口了,也說不準確。連他我都沒把握真的說清了。 「所以搞了半天,不只是花輪君而已?」 「本來就不只是,或者本來就不是花輪君的事。」我嘟著嘴,有點怪他,怎麼連這個都搞不懂呢。我不是一直在怕著嗎,怎麼連他都搞不懂呢。那陣子,我一看到鏡子就害怕。那個鏡中人,那個誰誰誰,怎麼看起來就一個德性呀。 不然這麼說好了。十多年前大家都還一起在學校裡假裝讀什麼鬼書時,他們不都偷偷指著我和那個誰誰誰的鼻子,彼此咬著耳朵說,「你看,某某某和誰誰誰,那種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德性。」我原本以為,我早就努力擺脫了那個誰誰誰的死德性,那種該死的處女座,那種真的以為只有自己這一套才走得動的見不得人的小圈圈的該死的混球德性。怎麼會,怎麼會那種死德性又冒出頭來,長在臉上了呢? 怎麼會連他都搞不懂我這麼害怕著呀。 「所以你就來了這招,要讓人相信你就真的是兒戲一場?」 「也許吧,不過,要我帶著那張臉出門……」

時間差之一

「趕快,來不及了。」我用力揮舞著手喊他。他的動作完全不因我的催促而加速。還是遲緩地慢行。 「能多趕呢?」他語調不是太好地回我。我也不知道到底多趕,只是這樣覺得。再不趕快,那天想到的幾句話,幾個字眼,幾個問題,好像就會這麼消失無蹤了。 他也許是知道我這麼想,「那,你先標上『時間差』吧,就把這個標籤給貼上去,然後我擔保你可以封存住那些字眼,那些疑問,那些話語。」 「你憑什麼擔保,不見了的話,」我話還沒說完。 「不見了?那就恭喜你了呀。」

今敏,《千年女優》

回憶,現實,都是虛構。或者說,重點根本不在於是不是虛構(小說的定義之一,不就是虛構嗎?),而是虛構出來的世界與人物,到底有多迷人。 今敏(Kon Satoshi)真是一位操弄虛構的高手,一部《千年女優》,把回憶與現實揉成一團,非常漂亮的一團虛構。 《千年女優》裡的女主角,電影明星藤原千代子,據說就是以小津安二郎《東京物語》的女主角原節子為藍本(2001 年是小津百年紀念,今敏即以《千年女優》向小津致敬,《千》片裡的「銀映攝影所」,據說就是小津拍攝第一部有聲電影的片廠)。如果是專業影評人,想必可以從電影裡的電影解讀出今敏對於日本百年電影史的理解(滿州時代的愛國電影、時代劇、怪獸哥吉拉的出現等等)。但我看來,真正吸引人目光的,更在於在片中飾演拍攝藤原千代子紀錄片的電影公司老闆兼導演的立花源也,以及和立花導演配合的攝影師井田恭二(據說井田的配音是關西腔,我當然什麼也聽不出來)。 劇情簡單來說,就是立花導演去訪問退隱多年的一代巨星藤原千代子,拍攝一部關於千代子的紀錄片。在電影作品與現實生活中的千代子,永遠在找尋那位找尋不到的對象;在一部又一部貫穿千年時空的電影裡(古裝片、時裝愛情文藝片、戰爭片、科幻片),這位女主角永遠在追尋一位無法追尋的對象,但也就是在這樣的追尋(與回憶)的過程中,她才赫然發現,不必再找了,因為她愛的不是那位她並不知道已經死去的身外對象,而是自己(「我恨你,可是我又那麼愛著你」。自己總是最恐怖的,最難以認識與接受的。沉迷於自己故事裡的人物,有誰能料到,故事裡對自己怨恨最深的那個對象,就是自己呢? 從立花導演在拍紀錄片之前,其實人就已經在千代子的故事裡了。而在拍片的過程中,更不時忍不住,直接跳到女明星的回憶敘事裡(「千代子,我來了」)。攝影師(這部片裡我最喜歡的角色)在拍片之初,還保持著比較清醒的立場,不過這樣的立場,在虛構過程的幻化中,似乎也逐漸磨滅了。 回憶只能是虛構(現實呢?現實能不能不是虛構呢?),但虛構當然與虛假不同。聽故事的立花導演一再的進入故事裡,代表表面客觀的攝影機與攝影師,也被牽拖入戲(「滿州呢?這哪裡是滿州呀!」)。故事(電影裡的電影)走到哪,聽故事、拍故事的也得跟著走到哪,我們在最外層,則是享受著一層又一層的虛構幻影層層疊疊(尤其是最後濃縮了所有場景的重覆奔跑再現),沒有辦法,也沒有必要去理清楚,哪一層是虛,哪一層是實。 那把別人交給自己、掉了又找到,找到又掉了的鑰匙,開啟了千代子的電影之門,但最後千代子找到自己,鑰匙的象徵意義完成,也就不再需要了。現實,回憶,致敬,虛構,其間不需有什麼清楚的界線,起碼,至少要記得,得魚而忘筌。 依 DVD 內頁說明,今敏,1963 年出生於北海道。第一次參與動畫製作是 1990 年大友克洋的《老人Z》,而在 1998 年便推出執導的處女作《Perfect Blue》(可惜還沒買到),2001 年,38 歲,則有非常成熟的第二部作品《千年女優》,此後尚有《東京教父》、《妄想代理人》等作品。 《千年女優》的官方網站上,甚至保留有完整的逐日工作紀錄,煞是驚人。(不過後來聽說很多日本電影近年都是這麼操作的。) 《焚舟紀》裡《美國鬼魂》一冊裡,收錄一篇〈影子商人〉,或許也有什麼可以聯想的地方,只是還沒想清楚,而且據說裡面的主角可能是男的,而且不是演員,是導演。我的記憶力果然愈來愈不可靠了。

剛好兩部 Bill Murray 的電影

導演 Wes Anderson 是這麼形容 Bill Murray 的:「其他人一聽到得穿緊身衣,就趕緊練身體,只有 Bill Murray 覺得他就是可以頂著一肚子肥油直接上場」。 約莫一個月之前,不小心因為某一部 DVD 的片頭廣告(好幾首不是 David Bowie 唱的 Ziggy Stardust 的歌,後來看了電影才知道,是葡萄牙文改編版!),讓我們去租了 Wes Anderson 的 The Life Aquatic with Steve Zissou,台灣譯為《海海人生》。真是非常棒,讓人豎起兩根或四根姆指的 kuso 電影。 好像也不能只用 kuso 來形容 The Life Aquatic。不然這麼說吧,這真是一部很有深度、智慧型的 kuso 電影。 據說 Wes Anderson 籌畫了十四年,才拍成這部獻給 Jacques-Yves Cousteau 的電影,IMDB 上說了很多,wikipedia 也有不少,DVD 裡更是收錄很多必看的精彩訪談。看到訪談裡出現的 Wes Anderson,瞬時覺得,果然長得就像會拍這種電影的導演兼編劇呀。 時間過了一個月,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我覺得看完這部電影一個月之後,給我的最大教訓就是,有什麼感想還是反應,三兩天之內不寫下來,就什麼都沒了。還記得那時剛看完 The Sin City,覺得很不賴,隔天再看 The Life Aquatic,就把 Sin City 全忘光光了)。現在還殘存的印象,就是彩色海馬啦、頭上掛著頭燈的海龜(還是什麼瞎掰的海底生物,某位碩果僅存的定格動畫「大腳」Henry Selick[?] 說,「我們就是沒有什麼專業的知識,如果要看那種專業的影片,Discovery 多的是嘛」)、竟然真的只有跑龍套的 Noah Taylor、搶戲搶得超棒的 Willem DaFoe、拿著吉他猛翻唱 David Bowie 歌曲的巴西小帥哥 Seu Jorge,以及 Team Zissou 非常酷的隊員制服。還有,Wes Anderson 寫的對白非常屌。 ...

說著說著,就 ...

去和大人們說再見,他們問為什麼,我也不好說破。頓了頓,我說,因為 Project X 就要開跑了。大人們當然不明白,什麼是 Project X,連我自己都還不知道 Project X 是什麼鬼。於是我順手抄起紙筆,勾勒線條,上些顏色。這裡加兩條注,那裡標了重點記號。大人就說,那為什麼 Project X 現在就得開始了呢,我說,事態緊迫,因為現在不這樣這樣,就會那樣那樣。他們還是不怎麼理解,我擺出了「唉,這可怎麼解釋呢」的無奈手勢,把那張隨手塗鴉留給他們,然後更正經地說一次再見。 回過頭去看,那草稿翩然起舞,身影姿態誘人。它指著我說,你的嘴創造了我,從此我將盤據在你的背後,一直到,一直到你有勇氣一把火燒了我。 我氣急敗壞地衝回去,奪了過來,揉了再揉。它的眼睛還是直盯著我。怎麼能夠不生氣,我對自己說。從口袋裡掏了一把菸草,拿 Project X 捲了起來,才兩口就抽完了。

Nocturnes,以及,被挑逗了之二之二

都半夜十一二點了,他才電話來,我也懶得再問什麼。 我們在樓下的公園碰面。我不確定他臉上的神情到底是前兩天的興奮,還是猶疑不定。 「昨天剛好碰見那件骯髒事。雖然不是怎麼意外,但總覺得渾身不自在。」他說的這事,其實我們心裡早就有底了。在這麼多次的對話之前,早就心裡有底了。 「不自在是一回事,可是,難不成這事也可以成為你的新藉口嗎?利用這樣的理由,搪塞得住誰的嘴呢?」我也老實不客氣地回他。 坐在公園的石椅子上,對街的年輕男女還在大聲叫囂,但經過車陣的干擾,傳到這邊時,都已經糊成一團了,我努力解析,還是沒聽得幾句。大概是一旁樹稍的葉片聲響太重。 「你難道忘記了十來年前,你也是一樣負氣出走,就為了差不多的破理由破藉口嗎?」我繼續刺他。 「情況不一樣了。」 看著他緊閉的雙唇,我可以想像他在想像的推論與辯駁。我也懶得老在旁邊扮演什麼潑冷水的角色。我自己還不是一團亂,頭痛得要命,那些樹上的葉片敲來敲去,掉的掉,動的動,對街的那對男女也還在嚷嚷著,都半夜十一二點了,路上的車也沒歇過半刻,就不能休息一下嗎? 「我得先休息一下了。」想起昨天我和他在車上聽的那片 Nocturnes,我戴上耳機,轉動機器,在石椅子上躺了下來,閉上眼睛。

Nocturnes,以及,被挑逗了之二

都半夜十一點多了,他找上門來,問都不用問。 我們上了車。原本是預計在那條沿著河流的快速道路吹吹風的,沒想到週末夜裡,車塞得厲害。我還是不太想開口問,但他上次眼角旁的興奮,這回似乎逐漸褪成雙唇用力的緊閉。說是自信,又像是猶疑。 「我昨天去買了幾本書。那間小書店。還是一樣的德性,一些學生,一些聲響,一些好像在其他書店也都有的書,」我靜靜地聽著他說,不太想插嘴應話。 「後來當然也繞過去專門進口外國書的那家店。交通叢刊沒再見到什麼新貨。正要出來時,看到一本早就買過的書,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修訂本。順手一翻,這個作者竟然在序言裡破口大罵,連名帶姓地罵耶。」他簡直把那段話全背給我聽,誰誰誰,幾年幾月,哪些個見不得人的骯髒事。 也難怪他會全背了下來。他再繼續說著他後續的查證動作,以及相關當事人與受害者不令人意外的解釋。雖然事情過了這麼些年,不意中撞見,那些骯髒污穢的感覺還是如何如何使人作噁的。他的意思約莫就是這樣。 車陣還是混成一團。他一口氣吐完這些細節後,就靜了下來,話已說盡了似的模樣。我也不覺得要接下去,順手挖出一片音樂,Perlemuter 彈的 Fauré。標題上寫著 Noctur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