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寫的書自己賣」

其實我想不起來,三四十年前,究竟是在麼地方看見過他?在龍山寺,或者西門町,還是台北車站?小時候我能去的,最遠大概就是這些地方吧?邊寫這句子,邊想到,彷彿是在萬年還是獅子林吧。記憶不可信,但也唯有記憶可信。

前兩天又在東門鬧街看到他,各國觀光客人來人往,大家人手一隻自拍棒,以遠處的超高建物或者近處的熱門餐廳為背景拍個不停。我特別回頭多看他一眼,三四十年過去,他終究也老了。我告訴妻,小時候我還把這事寫在日記裡,以一種類似勵志故事的寫法,自己勉勵自己,人家殘而不廢,寫了書,印出來,坐在輪椅上,立個小紙牌,「自己寫的書自己賣」。

我不好意思太仔細地看他,還有他的書。但我猜想,應該還是同一本吧。會是三四十年前印的,放了幾十年就這麼日復一日賣著逐漸發黃的紙張?或者在這些年,賣去了三五百本接著再刷?天知道我後來竟然也做過好幾本書,在出版社待過個幾年歲月,看著那些無意義的紙張印刷裝訂成冊上市退貨銷毀上榜。天知道他竟然還在,還在賣自己寫的書。

他的目光中,至少在早年,應該有些傲氣的。畢竟那年頭,自己寫了書耶。那年頭的書,紙本印刷裝訂成冊的,和今天隨便阿貓阿狗都在寫書出書不可同日而語啊。如果我不是散盡從小到大的零用錢換回一堆又一堆的書屯在家裡各個角落,如果我沒做過對不起樹木的這行,我大概也會這樣以為。

三四十年前,出書的,也沒高貴到哪裡去。至少沒有我小時候幻想的那般高貴。

當年他至少也二三十歲,也就是現在至少六七十歲了。髮白,背駝,其他的細節我真的不好意思當著人家的面閱讀下去。是不是下次再遇到,應該買一本,順便告訴他,我在小學的日記裡寫了他,做為勵志故事的主角。他聽到會不會大笑,臉會不會垮?

同樣在永康街口附近,還有一位也是坐著輪椅,賣彩券。最近常常碰到。她應該是小兒麻痺患者,手腳、顏面都不靈活。結果在工作地點的同一條巷子又遇到她。她就住在斜對面的老公寓。老父親騎著小速克達,她一小步一小步蹣跚前移,再一小步一小步邁力跨上機車後座。原來是這樣子的。原來她是這樣子到達大馬路騎樓下擺攤賣彩券。

有時候可能是熟客來買,略有交談,看著她斜斜抬起的臉,也是白髮將近滿頭,但似乎笑得頗為燦爛,開心。也可能只是我的想像。那位賣自己寫的書的,曾經傲氣的青年,如今還繼續坐著賣書,大概就一點笑容也沒有,很是嚴肅。不知道他坐在輪椅上,看著來來去去的人們,實在也賣不出去的書,想著什麼呢。


長筒臂男

本來我已經在閉目養神了。連續暴雨的週末,上午下午都有課,晚上又回媽媽家,捷運回程是我寶貴的休養時間。他上車時大概不小心發出了一些奇怪的聲響。我沒定住,便張了眼,看見他正在用一條彈力繩固定一車物事。

最搶眼的是他的左臂,只露出半個手掌和指頭。腕到腋下都包覆在一條水管裡。那種像是頂樓加蓋屋簷收邊的水管,最上端靠近肩膀處還比較寬一點。水管或者筒狀物有一條白色的麻繩繫住,麻繩掛在脖子上,結打得很俐落,整齊。

那一整車物事也收拾得非常俐落,整齊。幾疊報紙捆好,邊邊還排了三個一公升的鮮奶瓶,瓶身已無任何廣告。還有一些數量零落的雜物似乎都收在紅藍塑膠繩袋裡。這年頭,有些年輕人還會特別到新潮的店家花大錢買的那種提袋。

長筒臂男將一車物事固定在捷運車廂的中間立柱後,退了一兩步,似乎在觀察他的工作成果。確定綁得夠穩當,才準備要找位子坐。

週末夜晚,車廂裡空位其實還不少。我對面的博愛座先前有一婦人坐著。大概也只有這婦人和我注意到長筒臂男。他觀望了許久,顯然相中那個博愛座的空位,婦人也意識到他的意圖,遂起身,努力平靜不露出落荒而逃的神色,先是站到車廂門口,三五秒鐘停頓後,才走向車廂另一頭就坐。

他走到博愛座前,站了一會兒,像是確認已經沒有人了,位子真的空了,才坐下來。那水管長筒真的很長,卡著,他好像用右手幫忙挪動了一下,將長筒包覆的左臂移到比較舒服的角度。

肚子前面有個小包包,很多夾層。一開始我沒看清楚他從那個夾層拿出一張折了又折的紙,還有一隻筆,在紙面空白角落寫下幾個字。紙是左手拿著的,長筒讓左肘不得彎曲,紙面自然距離眼睛很遠。寫完了,紙遞到右手,右手把紙移到面前,看清楚了,再交到左手,再補了或修了幾個字吧。如是反覆檢查三五次。中間還夾雜著抬頭幾次,望向那婦人後來就坐的方位,口中且喃喃語著什麼。我聽不見。

除了我之外,似乎真的沒有任何人在留意他。奇怪的補上班的週末,連續的暴雨成災,反正捷運上的乘客要嘛看自己的手機,要嘛和旁邊的朋友閒聊,不然也就是閉起眼睛休息。我忍不住,繼續一直觀察他。

然後我才注意到他包包的眾多夾層。有一層裡有百元鈔一疊,掏出來,數數,再放回去。第二層有悠遊卡和一串鑰匙,分別拿出來,移到最外層,一兩分鐘之後檢查完畢後又收回第二層。最外層還有十元銅板一落,從包包裡拿出來的時候就呈現一排整齊的狀態,點數,再收回。西裝長褲口袋裡還掏出個破舊的零錢包,只放一元銅板,這一堆就沒那麼軍容嚴整的模樣了,還是再點再數,倒回零錢包,零錢包回長褲口袋。

他的面容衣裝都很乾淨整齊,腳上的鞋面一點破口都沒有。我低頭看了自己的腳,塑膠拖鞋一雙,全濕透了。他的上半身穿的是一件有點像衛生衣的白色長袖 t-shirt,裡頭還有一件同樣是圓領的 t-shirt,我猜是短袖的汗衫內衣。白色長袖幾乎找不到任何污點。

不用旁邊的人提醒,我也微微聞得到一點點味道。我是說我泡了雨水的腳,還有一身的汗臭味。我低頭看著放在自己腿上的包包,一樣有好多夾層。我的包包才剛買沒多久,夾層夠多也是我當時選購的理由之一。使用新包包的前幾天,我還真的會忘了悠遊卡在哪一層,鑰匙又在哪一層。「你自己不也好幾次重新玩著排列組合的遊戲嗎?」我差點就要在車廂裡對自己這麼說出口了。

偶爾他又抬起頭來,望向那婦人的位子,口中繼續低語(我還是完全聽不見),有時還會搖搖頭,幾乎就要嘆息了,忽然下一秒又轉個方向,目光烔烔,卻又露出了一點笑意。

我完全摸不清。摸不清楚我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我好想坐過去攀談,第一句要開口的話都擬好了,「若鋸較短矣,手目敢袂較利便?」我的直覺他講台語,只是直覺,一點根據都沒有。

正當我一邊理著自己的思緒,一邊繼續觀察時,他又笑了一次,露出牙齒的那種笑。「終於」,我看到他少了幾顆牙,想著,這似乎比較符合刻板印象了。雖然他半白的頭髮修剪得實在算是整齊,修長的指頭末稍,露出來的指甲也全然乾淨。哦,對了,他的長褲袋口下緣破了個洞。

就快到站下車了,我還在掙扎。我覺得他的樣貌很吸引我,總算讓我想到很像是一位老友的形。那老友我好久沒連絡,沒講上話了。我不知道我想和老友講話,還是想和長筒臂男聊天。

終究沒開口,我到站了。到站前我在心裡和他喊話,「若準講你有聽到我的話,著攑頭和我招呼一聲」。他當然沒有。


花灑

打從新居落成的第一天,拖著搬完家疲累的身軀,他站在浴室的花灑底下,拉動提把,幾秒鐘的等待之後,水變暖了,從頭頂上方徐徐灑下。他至今猶原記得那群細小水柱接觸頭皮,頸子,肩膀,前胸後背,順著身體滑下的奇妙體驗。特別是頭皮,兩三公分短髮底下的整片頭皮幾乎酥麻的快感。

站在花灑底下,他的心裡起了個疑問,「這奇妙觸感的記憶,能維持多久?」,「三五個月,三五年之後,還能記得這最初近乎感動的體驗嗎?」

四十多年前住的老房子,連天然瓦斯也沒有,晚上洗澡時,他媽媽總是在瓦斯爐上燒一大鍋水。爐台接的桶裝瓦斯,是家裡工作用剩下來的柴薪。他們家的工作有一道特殊工序,得用強力的瓦斯接上大小不一的「火嘴仔」,或大或小的明火直接烘烤整齊排列在鐵絲網上的一小片一小片剛上了各色琺瑯釉的銅板物事。

因為這特殊的工作,他們家裡隨時總有個七八桶瓦斯。剛剛送來的,使用過一兩次的,用到快沒了的就淘汰到廚房,燒菜,煮食之後,就是燒洗澡水。一大鍋的熱水。小小的便所間地板上,置放尺寸不一的塑膠盆,塑膠桶。如果只是「洗跤手」(會順便洗屁屁)而不是「洗規身軀」的話,用小盆就夠了,要來整套的話,就會派上最大的盆子。反正都是先盛了半盆冷水,再兌滾燙的熱水下去。他如今回想起來,至少孩童時代也沒什麼抱怨,反正除了自家的洗澡方式之外,也未曾見過其他的可能。

三十年多前搬到新房子,浴室裡出現浴缸。夠新奇了。或許電視上也曾見過。只是這物件出現在家裡,總是不搭。他們住了約莫三十年,算一算,真正放了水,而且人體同時放在浴缸裡浸泡的次數,大概前後也就三五次吧,可以稱得上是特殊事件。有一次應該是為了他媽媽的身體痠痛,誰買了一些藥草什麼的,結果一缸水,三個小孩前後不知道玩了多久,還有從「火嘴仔」的工作室烤得滿身汗的父親,他很懷疑,到媽媽浸泡的時候,水溫還夠燒嗎?

那「新房子」裡其實接有天然瓦斯,也有熱水器了。但家裡的工作需要,總還是一堆桶裝瓦斯。工作剩的,還是不時退下場來,燒洗澡用的熱水。他的父母親仍然帶著這習慣,現在住在一桶瓦斯都沒有的大樓裡,還是幾乎不太碰觸蓮蓬頭。還是從廚房去盛一盆熱水,捧著進浴室。「遮較倚熱水爐,較袂浪費瓦斯。」

住在這有花灑的自家也七八年了。他不時在一天疲累之後,站在花灑底下。場景是這樣子的:他裸著身子(廢話!),站在花灑下,舞台上搬演儀式似的,動也不動。他的腦子有時幻想著光線的變化,或者有時候乾脆就完全不開燈。

「如果灑下來的是__?」他不免這麼動念。

「還能記得這最初近乎感動的體驗嗎?」那個問題從第一天就種下,完全沒有褪色。他分不清楚現在和印象中的觸感差別多劇烈。有些是不斷自我強化的記憶,有些是現在新加上的幾滴精油輕輕按摩的效應。

Btw, 他剛剛才上頂樓去當花灑呢。晚秋的日頭正好,他扭開龍頭,拎起hò͘-sù管,餵養兼清洗這十二盆長得亂七八糟的金露花。人家是在吃飯,你在講什麼洗澡啦。


Three Persons / Personas

他一個星期會看一次電視。回到他母親家的時候。星期六傍晚。他累得癱在按摩椅上,那是他兄長好幾年前買給媽媽的,島上流行按摩椅,那些年。他拾起遙控器,電源開了,畫面留在上次關機時的頻道,可以判斷出他媽媽之前看的是什麼節目。反正總是那可怕尖銳偽裝的惱人女聲,信徒們稱她為上人。他心想,如果有人自稱下人而來扮演宗教領袖的話,算了,還是一樣虛偽而惱人。他下意識地馬上轉台,電視才剛開機,可能有些預設的幕後程式在跑,遙控器的按鍵無法立刻順利指揮頻道變換,那惱人女聲又趁機多講了幾句話。其實可以不必打開電視的,他根本不想看。只是打電電視,聲音出來,大概就不會有人出來和他說話。

你一個星期看一次電視。你告訴自己,是啊,不想看電視了,但還是百無聊賴地按下電源鍵。有時候你連燈都懶得開了。你在爸媽家,不是在自己家中。有時候你很在意這種區辨。這是爸媽家,這是哥哥家,這是誰家,這是工作室,這是人來人往誰都可以隨意上下進入離開的捷運車廂。這是你家。捷運車廂說不定還比較自在一點,如果有座位,旁邊的人又不吵的話。你總是就先閉上眼睛,眼球運動,順時針逆時針三十六圈七十二圈轉下去。或者找個舒適的坐姿,你開始自己身體心靈的練習。緣督以為經,沈肩墜肘,坐骨平衡,頭頂上懸,吸一口氣,從舌下進入深前線到底輪到會陰,吐一口氣,上尾閭上夾脊上玉枕想像一關破了又一關。然後電視的聲音傳了出來,裝神弄鬼的傢伙在佈道,按了數字換個畫面,濃裝艷抹西裝筆挺裝瘋賣傻的在報新聞,再按數字,畫面再變,重播三五年前重播過的綜藝節目提醒你,是啊,state building 很重要,nation building 更重要啊。你伸手攀附電動按摩椅的遙控器,又是搖控器。罷了,你隨便按下一個早就脫落的按鍵,背抖了起來。回去尾閭,回去夾脊,回去玉枕,回自己身體去破三關吧。

我一個星期大概總是會看一次電視。我們家已經沒電視了。正確地說,電視機還在,只是有線電視已斷線。三五個月會開一次電視,突發奇想在巷口租了什麼片子回家看。DVD 播放器都老舊到快不行了,每每吞下片子就吐出來,無法下嚥似的。我總是以為我就這麼脫離電視節目的魔掌,每個週末回到爸媽家,就自己打臉一次。爸媽在家裡不可能不看電視的,即使他們還算能夠外出活動,泡溫泉游泳散步什麼的,在家的時間還是很長很長。特別是媽媽。爸還可能窩在房裡研究情報似地閱讀每一本哥哥帶回家的雜誌,一篇一篇報導讀,讀完就再出來報導一次。媽不能閱讀文字,電視的重要性不可言喻。重播的連續劇配著新上檔的戲,看到不喜歡的綜藝節目就轉台看重播的綜藝節目,或者找動物節目,動物吃動物的畫面一出現,就再轉台。我有時會先轉到新聞頻道,但真的也很難分辨出和其他頻道有什麼不同。我約略知道自己只是想逃避什麼吧,閉上眼睛,遁入按摩椅,電視的畫面搬演什麼也不重要,反正有聲音出來,彷彿就是一團暫時保護的大氣層。


歹癖

二三十年來的歹癖,猶原不時會夯起來。萬項代誌攏會使親像針佇揻。聲音,氣味,形影,話語,目色,姿勢。

定定掠準電腦拍開,故事著會家己講落去。毋過干焦看著鏡台內底彼箍歹面腔的,惦惦無一句話(故事咧?故事走哪裡去?),目睭仁青凝凝,袂振袂動。伊越頭過來,我驚甲隨越頭過去。

鼻空又閣擽擽矣,拍一个咳啾(佗一个?),伊無影無跡,我嘛雄雄毋知人去。

精神了後,總是繼續屈佇遮,踞佇遮,走跳,起舞挵鼓,放蕩逍遙,歇喘攏嘛佇遮。聽候彼一日,應該嘛是著愛種佇遮。


焦糖化

沒有想到過蒸個地瓜會把整個碗公搞成那副德性。

地瓜焦糖化了。鍋子裡的水燒到精光,鍋子內壁裡結晶似的,一些斑白的水垢。地瓜的皮,連同地瓜裡的糖,在持續的高溫下,在鍋子融化為焦糖,全然依附在碗公上。作為植物一部分的地瓜(連皮),與作為礦物再製器的碗公的原料陶土或者瓷土,幾乎混為一體。

幾乎。不過也僅止於幾乎。

泡了水一下午的碗公,那焦糖仍緊緊抓住碗公,絲毫不願放手,不願離去。我用手指甲輕輕試探性地摳了幾下,沒什麼反應。說不定不會是三五分鐘就能夠解決處理完畢的事。

洗碗公之前,躺在地板上小歇了一會兒,回到餐桌前,又讀了一會兒書。我偷偷預期事情會有些變化也說不定。「那就讓他變化吧」,我自己這麼不由自主地說。沒有其他聽者,就我自己。

菜瓜布是有用的。預期是有用的。變化果然現形。搓洗了幾分鐘,焦糖緩緩分解在水裡,整個碗公裡裝了發泡的黑糖水。沖掉之後才發現還有一大半的焦糖繼續在頑強抵抗。

我不想再一直玩遊戲了。他們要頑強,他們要耍賴,不可能也不需要一直陪著玩下去。

毋願kah汝一直膏膏纏

chòe汝繼續噴汝ê喙瀾

阮欲來跳阮家己ê舞

這幾個字句浮現,兀自覆誦著,像經咒一樣有力。這才發現剛剛的確太用力搓洗了,右手大姆指魚際隱隱痠痛著。

「那就讓他變化吧」。我輕輕重拾起菜瓜布,繼續慢慢搓洗碗公,手指甲稍微再摳了幾下最頑強的焦糖殘跡。

差不多都乾淨了。沒乾淨的也當他都乾淨了。


小壁虎

前天夜裡四點多颳起一陣不祥的暴風,我們被迫從被窩裡爬下床,重新關妥窗子。那陣子吹了一二十分鐘。

這些年,每次猛烈的颱風來襲,特別是夜裡,我總是無法成眠。客廳落地窗有一半的面積,是一大片中間沒有窗櫺支架保護的玻璃,前任屋主留下來的,我們沒更換。

雖然厚重的強化玻璃據稱可以抵擋強風,可是風一從貌似緊密的細微窗縫灌進來,那聲響便召喚出一切記憶,成長過程累積的印象,風颱,暴雨,屋漏。特別是夜裡。

過往的童年記憶裡,家裡總是有大人。父親母親憂容愁苦,擔心這風颱,這雨勢。婚後這些年,屋子裡就我和妻兩人,輪到我戴上那苦臉面具。

不只一次,我幻想著夜半暴風吹破了玻璃,在腦海裡想像應變的可能,塑膠布(哪來如此巨幅的塑膠布),被子(如何固定在窗框上呢),要找什麼廠商求援。

Aging is normal for me. Illness is normal for me. Death is normal for me. 咒語會背,可是咒語似乎也未能解答,風颱暝大片落地窗玻璃破掉的話,該怎麼辦。

反正還沒。至少還沒。這該死的「反正」、「至少」。

太陽出來後,我上頂樓灑花兼掃除整理。夜裡的暴風果然颳了些奇怪的樹葉來,也有一些積水。掃著掃著,還掃到一隻小壁虎的屍體。

小壁虎的身子半透明。這些年我們在屋子裡時不時會遇上。小壁虎和大壁虎,叫聲可響呢。好多次我和壁虎大眼瞪小眼,我不敢動,怕嚇到他們,他們也不敢動,不知道是怕我還是怕嚇到我。

掃把拖動了小壁虎的身體,不會再動了的身體。

我只有一次在書房和一隻小壁虎接觸到,輕輕摸到他的尾巴,他應該萬分驚嚇,高速逃逸。但那幾天還是不時會躲回到書房裡的雜物堆裡。

還有幾次,在陽台澆花。第三盆,嘉德利亞蘭底下,躲著一隻小壁虎。大水淋進盆子裡,想來他在盆底應該如同,如同傾盆大雨,從盆底縫隙竄出。接下來幾天之內重覆上演同樣戲碼。有天我終於記得,先拿起花盆,想叫他出來,不過並沒見到。

不會再動了的身體,還是身體嗎?

我把他拖到另一邊牆底下。想不出來還能怎麼做,還應該做什麼。


Golden Hours (As you like it) / Rosas

Golden Hours (As you like it) / Rosas

昨天下午自己玩了好一陣子想像中的 Laban’s A Scale (in the icosahedron),晚上回到家之後,狂睡了差不多十二個小時。結果今天早上腦子還是一團亂,各種流派、理論、操控方式完全到了一種「結歸糊」(kiat kui-kôo)的狀態。

於是乎,緊急呼叫 Nancy 出來救命。

「所有人都有跳舞的一天」

「在這種純粹的肢體裡,存在著一種對物體的超脫,一個基進的主體……也許我們可以說,正是這種超脫,造就了舞蹈的共通點。總之,我想說的是,在成為運動和運動的身體之前或之後,舞蹈始終都是解放:它以一種悖論,解放身體並從身體之中獲得解放。舞蹈解放身體,把身體留下 — 留在我們先前談到的,那條身體在收放之間逃脫意義的通道上。」

又,

Golden Hours, by Brian Eno

The passage of time\

Is flicking dimly up on the screen\

I can’t see the lines\

I used to think I could read between\

Perhaps my brains have turned to sand\

Oh me oh my\

I think it’s been an eternity\

You’d be surprised\

At my degree of uncertainty\

How can moments go so slow?\

Several times\

I’ve seen the evening slide away\

Watching the signs\

Taking over from the fading day\

Perhaps my brains are old and scrambled\

Several times\

(Who would believe what a poor set of eyes can show you?)\

I’ve seen the evening slide away\

Watching the signs\

(Who would believe what an innocent voice could do?)\

Taking over from the fading day\

Changing water into wine\

(Never a silence always a face at the door)


阿嬤的小咪

我們已經習慣這般自嘲,「自己家的孩子沒了,然後就一天到晚偷看著別人家的孩子。」

原本是對面一樓。他們家有院子,大黃和小黑,還有小咪。大黃已經走好久了。(到底多久?兩年還是更久?我記不清楚了。不知道以前天天他玩在一起的小黑能不能記清楚?)小黑愈來愈神經質,一有人接近就叫。有幾次,小咪出來,兩人幾乎要互動了,但小咪還是停了下來,一公尺左右的距離吧。

小黑隔壁三樓也有一隻小咪,可是他們家搬走了。(我也記不清楚,反正某一天突然發現,他們家的門窗似乎好一陣子都沒開了,屋子裡的燈也不再亮了。)他們家的小咪喜歡走在女兒牆上,cat walk 之謂也。

這戶樓上的小咪,顯然是比較晚到的。阿嬤年紀大了,天涼又遇上天光好的時機,便會坐在陽台上曬太陽。阿嬤的小咪顯然是個小女生,愛撒嬌,在阿嬤身上跳來跳去,也喜歡走到欄杆上,表演平衡,炫燿特技似的。

阿嬤的小咪也愛叫。要人幫忙開門讓他出來曬太陽透氣,要人幫忙開門讓他進客廳。有次剛好瞧見他以手撥弄門縫,就進到屋子裡了。

今年冬天冷,好幾波寒流來來去去。在寒流的襯托下,偶爾難得見到的天光更顯珍貴了。剛剛大概又有一兩個小時,阿嬤先曬夠了,阿嬤的小咪後來才叫個不停,在曝曬的棉被底下鑽進鑽去,不一會兒又跳上棉被,頭冒了出來,我們這才看得清楚。

有時候我們也說,還好貓大爺走了,要不然,這連台北郊山都下起雪的天氣,他老人家哪受得了啊,我們不是得整天都開著暖氣。

可是一小不心,坐在餐桌上讀著吃著說著的我們,還是伸了腳出去想踢他一把,或者探下頭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打呼。


Long Live the Print Media!

多少人讚嘆油墨特有的氣味,撫摸紙張時難以言傳的觸感。的確,傳統印刷媒體的長處,是數位化的內容怎麼樣也比不上的!

今天一陣大雨之後再一次見證到,傳統印刷媒體就是強,就是無可取代!

下課後我一整雙鞋才走個兩步路就裡裡外外全濕透了,好想在雜貨店買雙藍白拖,或者乾脆赤足吧。

上捷運時暴雨已歇,傘早就收好,可一雙腳泡在濕透的布鞋裡還真難受。然後才想到,怎麼辦,家裡早就沒有報紙了,我是要怎麼處理這雙又濕又臭的鞋啊?

還好,畢竟,傳統印刷媒體還在(而且便利商店就有)。花了十塊台票(別問我買哪一家的,除非你能分析紙張和油墨)。

Long Live the Print Me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