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兩部 Bill Murray 的電影

The Life Aquatic with Steve Zissou

導演 Wes Anderson 是這麼形容 Bill Murray 的:「其他人一聽到得穿緊身衣,就趕緊練身體,只有 Bill Murray 覺得他就是可以頂著一肚子肥油直接上場」。

約莫一個月之前,不小心因為某一部 DVD 的片頭廣告(好幾首不是 David Bowie 唱的 Ziggy Stardust 的歌,後來看了電影才知道,是葡萄牙文改編版!),讓我們去租了 Wes Anderson 的 The Life Aquatic with Steve Zissou,台灣譯為《海海人生》。真是非常棒,讓人豎起兩根或四根姆指的 kuso 電影。

好像也不能只用 kuso 來形容 The Life Aquatic。不然這麼說吧,這真是一部很有深度、智慧型的 kuso 電影。

據說 Wes Anderson 籌畫了十四年,才拍成這部獻給 Jacques-Yves Cousteau 的電影,IMDB 上說了很多,wikipedia 也有不少,DVD 裡更是收錄很多必看的精彩訪談。看到訪談裡出現的 Wes Anderson,瞬時覺得,果然長得就像會拍這種電影的導演兼編劇呀。

時間過了一個月,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我覺得看完這部電影一個月之後,給我的最大教訓就是,有什麼感想還是反應,三兩天之內不寫下來,就什麼都沒了。還記得那時剛看完 The Sin City,覺得很不賴,隔天再看 The Life Aquatic,就把 Sin City 全忘光光了)。現在還殘存的印象,就是彩色海馬啦、頭上掛著頭燈的海龜(還是什麼瞎掰的海底生物,某位碩果僅存的定格動畫「大腳」Henry Selick[?] 說,「我們就是沒有什麼專業的知識,如果要看那種專業的影片,Discovery 多的是嘛」)、竟然真的只有跑龍套的 Noah Taylor、搶戲搶得超棒的 Willem DaFoe、拿著吉他猛翻唱 David Bowie 歌曲的巴西小帥哥 Seu Jorge,以及 Team Zissou 非常酷的隊員制服。還有,Wes Anderson 寫的對白非常屌。

前兩天又看了另一部 Bill Murray 的片,Broken Flowers,台譯《愛情不用尋找》。這好像是我有印象以來,第一次有機會看 Jarmusch 的「院線片」(其實好像還有上個世紀的 Dead Man,非常非常棒的 Dead Man)。Bill Murray 在這兩部電影裡,剛好都有一位見都沒見過的兒子突然(要)出現。不過兩相比較之下,我覺得身為海洋學家兼紀錄片導演的 Steve Zissou 這個角色,要酷多了。(順道一提,Julie Delpy 真是老得嚇人,而 Six Feet Under 裡的 Ruth 阿姨 Frances Conroy 出場時,也讓人嚇一大跳,但後來想想,最嚇人的應該是 Julie Delpy 看起來,簡直是可以和 Frances Conroy 阿姨演同輩的人囉。)

關於 Broken Flowers,我自己的評價是,一直到最後一幕,才忽然感覺到,嗯,還好,還是 Jarmusch 的電影。朋友的評價是,「其實不難看呀,不過,好像租 DVD 回家看就好了嘛」。


說著說著,就 ...

去和大人們說再見,他們問為什麼,我也不好說破。頓了頓,我說,因為 Project X 就要開跑了。大人們當然不明白,什麼是 Project X,連我自己都還不知道 Project X 是什麼鬼。於是我順手抄起紙筆,勾勒線條,上些顏色。這裡加兩條注,那裡標了重點記號。大人就說,那為什麼 Project X 現在就得開始了呢,我說,事態緊迫,因為現在不這樣這樣,就會那樣那樣。他們還是不怎麼理解,我擺出了「唉,這可怎麼解釋呢」的無奈手勢,把那張隨手塗鴉留給他們,然後更正經地說一次再見。

回過頭去看,那草稿翩然起舞,身影姿態誘人。它指著我說,你的嘴創造了我,從此我將盤據在你的背後,一直到,一直到你有勇氣一把火燒了我。

我氣急敗壞地衝回去,奪了過來,揉了再揉。它的眼睛還是直盯著我。怎麼能夠不生氣,我對自己說。從口袋裡掏了一把菸草,拿 Project X 捲了起來,才兩口就抽完了。


Nocturnes,以及,被挑逗了之二之二

都半夜十一二點了,他才電話來,我也懶得再問什麼。

我們在樓下的公園碰面。我不確定他臉上的神情到底是前兩天的興奮,還是猶疑不定。

「昨天剛好碰見那件骯髒事。雖然不是怎麼意外,但總覺得渾身不自在。」他說的這事,其實我們心裡早就有底了。在這麼多次的對話之前,早就心裡有底了。

「不自在是一回事,可是,難不成這事也可以成為你的新藉口嗎?利用這樣的理由,搪塞得住誰的嘴呢?」我也老實不客氣地回他。

坐在公園的石椅子上,對街的年輕男女還在大聲叫囂,但經過車陣的干擾,傳到這邊時,都已經糊成一團了,我努力解析,還是沒聽得幾句。大概是一旁樹稍的葉片聲響太重。

「你難道忘記了十來年前,你也是一樣負氣出走,就為了差不多的破理由破藉口嗎?」我繼續刺他。

「情況不一樣了。」

看著他緊閉的雙唇,我可以想像他在想像的推論與辯駁。我也懶得老在旁邊扮演什麼潑冷水的角色。我自己還不是一團亂,頭痛得要命,那些樹上的葉片敲來敲去,掉的掉,動的動,對街的那對男女也還在嚷嚷著,都半夜十一二點了,路上的車也沒歇過半刻,就不能休息一下嗎?

「我得先休息一下了。」想起昨天我和他在車上聽的那片 Nocturnes,我戴上耳機,轉動機器,在石椅子上躺了下來,閉上眼睛。


Nocturnes,以及,被挑逗了之二

都半夜十一點多了,他找上門來,問都不用問。

我們上了車。原本是預計在那條沿著河流的快速道路吹吹風的,沒想到週末夜裡,車塞得厲害。我還是不太想開口問,但他上次眼角旁的興奮,這回似乎逐漸褪成雙唇用力的緊閉。說是自信,又像是猶疑。

「我昨天去買了幾本書。那間小書店。還是一樣的德性,一些學生,一些聲響,一些好像在其他書店也都有的書,」我靜靜地聽著他說,不太想插嘴應話。

「後來當然也繞過去專門進口外國書的那家店。交通叢刊沒再見到什麼新貨。正要出來時,看到一本早就買過的書,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修訂本。順手一翻,這個作者竟然在序言裡破口大罵,連名帶姓地罵耶。」他簡直把那段話全背給我聽,誰誰誰,幾年幾月,哪些個見不得人的骯髒事。

也難怪他會全背了下來。他再繼續說著他後續的查證動作,以及相關當事人與受害者不令人意外的解釋。雖然事情過了這麼些年,不意中撞見,那些骯髒污穢的感覺還是如何如何使人作噁的。他的意思約莫就是這樣。

車陣還是混成一團。他一口氣吐完這些細節後,就靜了下來,話已說盡了似的模樣。我也不覺得要接下去,順手挖出一片音樂,Perlemuter 彈的 Fauré。標題上寫著 Nocturnes。


被挑逗了

我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訕笑,「所以你這樣就被人家挑逗了呀?」

他有點難為情,像個小女孩似的,但眼角似乎還流露出一絲,我還不怎麼理解的神色,「可是,可是說不定這樣,這樣可能,可能會更好玩一點,也說不定。」

他身後是那座高塔魔輪,閃耀著猥瑣的綠色黃色燈火。我兩手還架在方向盤上,撐著,想找出那不太理解的神色是什麼意思。

高塔魔輪再望過去,是快滿了的月娘。透過他的鏡框,看著他的眼角,再瞄出去,還有背景的那些建築,佛塔,愛情賓館,電子舞廳,魔輪(怎麼又有魔輪),永遠蒙上一層灰的淡彩細格子磁磚外牆屋,四輪兩輪,人聲,廢氣,荒廢工地的雜草,黃色黑色狗群,巷尾倒垃圾的婦人。

「喂,綠燈了,後面的人在按喇叭你是沒聽到呀?」

那神色消逝了。一瞬間我還以為我是不是理解了呢。


一陣子讓自己沐浴在開到爆的音樂裡是健康的 (Kàn, im ga̍k kah chhui lo̍h chīn pōng!)

之前是在公車上頭,只有耳機(說實在話,這樣是不可能讓整個身體真正滿足的),翻來覆去,沒找到什麼像樣的(今天沒下個像樣的重藥,顯然是沒個了結的)。突然想念起那時在山裡的錄音,糟了個糕,竟然忘了把這張唱片轉到身上帶著走。又挖了挖,先中選的是〈再會啦心愛的人〉,唱到一半,好像不怎麼對,某一次離職前一直唱著這歌,說不定不怎麼吉利。再換到當年一個人躲在遠地的狹窄旅館裡,脫光了衣服,和著唱得頗爽的〈日久他鄉是故鄉〉,不小心下車時間到了,繼續找新的。想到了嗩吶還是什麼,進入捷運站月台時,剛好也進入了晚點名的〈菊花夜行軍〉,聽著聽著,不是哭調的影響,只是眼眶彷彿浸潤了什麼,想太多了,真是想太多了。出了車站,步入車庫,換上了舊唱片,大香蕉那張。這時,All Tomorrow’s Parties 只是暖暖場子,飆上快速道路時,車窗搖了下來,音量開到爆,真正 hard core 的海洛因上場,And I guess that I just don’t know。是的,終於到了。一陣子讓自己沐浴在開到爆的音樂裡是健康的。


小兒塗鴉的憤怒筆記

他氣呼呼地跑來找我,兩手一攤,是他小兒塗鴉式的憤怒筆記,數落著誰誰誰的不是,這個和那個無腦的傢伙。我不怎麼專注地信手翻看。

「嗯,這我都知道,問題是,你打算把事情搞到多大?」

其實他根本沒有答案,甚至於連要讓自己繼續憤怒到什麼地步,也沒個譜。

「只是好像又好一陣子沒有生氣,沒有真正的生氣,連我自己都擔心起來了。」

「那好吧,你就好好地氣一氣,氣完之後,再叫我一聲。或者,再把筆記理一理,然後,」

「然後什麼?」

他還真露出一臉小兒稚氣的面容,真是夠了。

「再說吧。」


看著看著,突然想起

……一開始他還以為這地方很大,但很快就發現原來極度狹小:往前、往後、往上,每一處手帶到的地方都硬生生碰觸到那堅強如石砌牆垣的壁面;不論從任何一邊,路都被阻斷了,到處都是跨不過的牆,而除了這片牆外,最大的障礙尚且包括他那蠻強堅定的決心,硬要將他留在這裡睡,在一種等同死亡的被動裡。真是瘋狂;在這不確定之中,他一邊探尋著拱穴的極限,同時將身軀移靠至穴壁緊頂住,等著。被自己的拒絕前進推著向前走,就是這樣的感覺控制著他。也因此,一會兒之後,當他發現自己被帶離至幾步遠的地方時,他並沒有太過驚訝;他的前進無疑是表象的成分多過實際,因為這個新的地方和原來的那個並無區別,他遭遇到相同的困難,且就某方面而言,這地方和先前他因恐懼而遠離的那個地方是一樣的。

黑暗托馬布朗修,《黑暗托馬》,台北:行人出版社,2005。

天色愈來愈暗,他大概也開始發慌了。腳就這麼自顧自的踢了踢小路邊的碎石子,滴滴答答,碎石子也跑不見了。果不其然,才一回過身子,膝蓋骨就撞上了不知哪冒出頭來的山壁。背貼著山壁,他想再試試看。可能是之前跑不見了的碎石子找了些朋友回來,聲音聽來像是走走停停,又像是忽高忽低的,不太容易定位。再一會兒,他可以清楚判斷出來,碎石子找來的朋友鐵定來頭不小。……兩邊肩頭齊了心,一塊兒搜尋,加上手肘,以及好不容易探出去的指尖。他以為,總該留下個什麼縫隙吧。沒有,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是啦,我知道是有點不要臉啦,只是真的是突然想起來嘛。


家常平淡之事

陳平原在講堂上引林紓的話,

惟述家常平淡之事為最難著筆。

怎麼說呢?「因為缺乏戲劇性,很難吸引讀者」。有趣的是,古文兼「翻譯」名家林紓自己的寫作,是不是就是努力「在平淡寫出不平淡」,求取「俗中有雅,拙而能韻」?依陳平原的觀察:

事實上他沒有。他知道這種小說很好,但他寫不出來,因為他沒有那種對平淡生活的體驗與寫作的激情。


  • 摘自陳平原主講,梅家玲編訂,《晚清文學教室:從北大到台大》(台北:麥田出版,2005)(本書主要內容的五講,分別是〈報刊研究的視野及策略〉、〈稿費制度與近世文學〉、〈旅行者的敘事功能〉、〈晚清翻譯小說〉、〈從新教育到新文學〉)

  • 再多提一句。看到在旅行這一篇的開頭,便提及江紹原的《中國古代旅行之研究》,就讓人忍不住面露會心一笑。


虛榮誘惑

他和我提了這事,問我的意見,我不置可否。

「這本來就是你自己該下的判斷嘛,何必推到我身上呢。」我的句子才說完,他已經擺出了煎魚似的臭臉給我看。

有些理由說不定言之成理,但要說是藉口,也不會有人反對吧。就這麼,我冷冷地把他的一番長串說詞掃了掃,直接倒進垃圾桶去。煎魚臉這下子不只臭,還整個垮了下來。

「說穿了,還不就是那麼一點點小知識份子的虛榮誘惑嘛」,這是我給他的結論與忠告。

「可是」,臭煎魚臉抬了起來,用那種彷彿眼角隨時可能擠出汁液的神情,望著我說,「那些,那些書,真的比較好看嘛。」

我搖了搖頭,忍不住回他一句,「死臭煎魚臉,好看,好看就能當飯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