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聲的想要者

「在還能說話時,她是個說話很小聲的人。」 「並非因為她聲帶不發達或肺活量有問題,只是她討厭占據空間。誰都能占據與自己身體體積相當的物理空間,但聲音卻會擴散得更廣。她不想讓自身存在擴展得太廣。」

以上引言出自韓江的《希臘語課》。小說我才剛讀半個多小時,心裡隱隱激動著。這讓我聯想到前兩年寫的一篇文章〈小聲的想要者〉。去年(2005年八月)莊春江老師過世時,我曾經動念把文章整理出來,但遲遲沒動手。剛剛讀到《希臘語課》的這一段,整顆頭好像讓什麼東西猛然敲了一下,決定就貼出來吧。雖然現在和寫這篇文章時的心情已經差很遠了。


第一次戴上全新的 SONY 抗噪耳機。對我來說,那就是天堂。

記憶裡的天堂。

周圍一切完全安靜了下來。字面意義的,象徵與隱喻意義的,安靜下來了。

從小到大,最討厭各種不必要的聲響。餐廳或者攤販同桌或者隔壁桌,吃飯咀嚼不閉嘴的噁心的聲音。電影院裡的零食塑膠袋。夜半時分,隔壁、隔壁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洗衣機、沒上油生鏽的門栓、媽媽罵小孩、大人看電視、做愛壓不下來的嘶吼聲。

現在習慣走山路。我有空走山路的日子,總是週間的星期二,照說人應該不多,尤其是冷門一點的路線。但就像是人品不好,到三角點就是會遇上白牆。同樣也是人品不好,在山路上就是會碰到長輩高聲喧嘩、隔著一兩百公尺也可以聽到彷彿大軍壓境的談笑聲(結果後來一看,不過五六個人罷了)。

很多時候會很生氣。小時候會很生氣,現在還是會很生氣。

對我來說,修養,或者,很多人愛說的修行,最具體的考驗,莫過於在捷運上,相鄰而坐的長輩或者年輕人,手機大辣辣地播放連續劇、抖音、政論節目。以前我最常出現的反應,要嘛出口,從好言勸止到大聲警告都有,要嘛就是大動作起身換座位,再回頭瞪上一眼。

因此第一次戴上全新的抗噪耳機,那就是天堂。一切聲音趨近於零。

我總是以為,人世間的種種紛擾,都來自於大家愛發出各種噪音。字面意義上的噪音,象徵與隱喻意義上的噪音。

Josephine Tey 說的,在這個世界上,過多的人寫了過多的文字。這讓她很惶恐,憂慮。那還是在完全沒網路的時代的擔憂呢。

而如今,這情況只能說愈演愈烈。雖然每一個世代的人應該都有不少像我這樣愛抱怨的人存在。

如今即使不論網路、手機,各種層次的噪音仍然隨時隨地不絕於耳。

而且而且,聲音不只是會打到耳朵,全身的皮膚、整個身體,都可以是聲音的受體、載體。都可以攻擊別人,或者受到別人的聲音的攻擊。

耳朵怎麼也關不上。從小到大,我就一直想不通這事。當然也知道生物演化的道理。柔弱不堪的兩足哺乳類,如果耳朵關得上的話,說不定現在世界上就不會充斥著這麼多該死的裸猿了。

關不上就是關不上,無孔不入,無牆不穿的噪音,就是鑽進來,進耳朵,進皮膚,進到五臟六腑。噁心死了。

前一陣子讀書,讀到一個非常棒的問題:如果在完全沒有任何人觀察的情況下,森林裡一棵樹倒下,撞擊到地面。請問,到底有沒有發生聲音?

這不是禪宗的問題。這是意識或者腦神經科學的進路。我想了很久,才清楚理解,是啊,腦神經科學最終可能真的會和某種看似俗到爆的佛教教義相通:萬法唯心造。

舍利佛說的,「啊,討人厭的聲音就要進入到耳朵了。」

第一次讀到的時候,覺得,太厲害了。這就是修行的具體指引啊。討人厭的聲音要來了,要記得及時告訴自己,那些討人厭的聲音,我們可以不必理會,可以不聞之起舞。後來練著練著,才發現另一個問題,是啊,我真的一直覺得,那些就是討人厭的聲音,揮之不去,怎麼躲也躲不掉的,討人厭的聲音。

如果那棵樹倒下了,沒有人觀察到這個現象,那到底算不算發出聲音。這不就是 Krishnamurti 講的,沒有觀察者嗎?

沒有觀察者,或者,一切 Krishnamurti 教的,都像是永遠不可能練成的武功心法。既然覺得永遠不可能練成,其實就是廢話一樣。

可是廢話還是有點安慰作用的。

習慣戴抗噪耳機之後,才愈來愈覺得,大概也沒那麼神。這是不是就是某種類似天人(deva)的困境?不少時候,穿透力特別強的聲音,當然還是會傳入耳裡。眉頭還是會皺一下,或者,心裡還是被撩撥了兩秒鐘。

禪以聲為刺。我覺得是超棒的藉口。我幾乎從來不在瑜伽課、靜坐課放任何音樂、聲音。

但也有些時候,還有些反骨的情緒,覺得,刺就刺吧,來互相傷害吧,世上一切噁心得要死的人事物,通通是逆增上緣不是嗎?廢話。刺就刺吧。睜大眼睛,張大耳朵仔細聽那些聲音吧。要刺就來刺吧。

比較幸運的時候,在山路裡,幾個小時都碰不到任何人。一塊大石碩,就坐上去,登山鞋羊毛襪都脫掉。坐著,盤不盤沒有人在乎,我也不在乎。就安安靜靜坐著。不同樹種的葉子開始在唱歌,鳥的鳴叫也從警告聲轉為他們自然平常的歌唱或者閒聊。雲朵飄過去飄過來,有聲音沒有?


附註:

閱讀佛經以來,莊老師的莊春江讀經站,裡面有獨樹一格的直譯,還有資料充沛的註釋,一直是我最倚重的參考。多年前第一次讀到莊春江老師翻譯的「小聲的喜歡者」,我的腦子卻一直記成「小聲的想要者」,一向重視「如實」的莊春江老師顯然深思熟慮過,後來已經把「小聲的喜歡者」改成「安靜的喜歡者」。

我查了以前的日記裡,在提到「小聲的想要者」時,還寫了這些話:

我不喜歡說話,不喜歡聽別人說話,也不喜歡聽自己說話。「過多言語在這世界流竄,能少一句是一句」,這是我自我意識茁壯到一定程度後就信奉的真理。 大部分的聲音都不必要,尤其是人為的。山林步道間刻意播放的「音樂」尤其罪無可逭。 靜坐課中間片刻的休息我也不太想敲頌缽。 話太多了,聲音太多了。 上個世紀還會參加集會遊行抗議活動的時候,每次最尷尬的就是喊口號,前面台上或者車上的人拿大聲公在喊(現在回想起來,沒有架設音牆般的喇叭的上個世紀遊行示威,只拿大聲公,實在已經很小聲了),我勉強可以舉起手來,我的嘴吧也可以微幅開合動作,只是聲音真的出不來。 我不喜歡社交,和禮貌上應該點頭致意的人繼續想辦法擠出更多話來,我真的力有未逮。我沒辦法分辨客套話場面話與認真討論的差別,常常從字面上的意義去理解、思考,想辦法提出回應的意見與看法,卻發現前面的話題根本沒人在意,眾人早就離場到後台休息去了。

對了,「小聲的想要者」,出自《增支部10集93經》〈什麼見者經〉(莊春江譯),目前網站上看到的譯文:

那些其他外道遊行者看見正從遠處到來的屋主給孤獨。看見後,互相地使靜止:「請尊師們安靜,請尊師們不出聲,這位沙門喬達摩的弟子,屋主給孤獨來到園林,又,就那些沙門喬達摩的在家白衣弟子們居住在舍衛城,這位屋主給孤獨是他們中之一。又,那些尊者們是安靜的想要者、被教導安靜者、安靜的稱讚者,或許發現安靜的群眾後,會想應該被往見。」那時,那些其他外道遊行者保持沈默。

小聲的想要者,小聲的稱讚者:appasaddakāmo kho so āyasmā appasaddassa vaṇṇavādī. 巴利文原文的 appa 是一點點,一屑屑仔(chi̍t-sut-sut-á),sadda 是聲音或者喧鬧,kāma 是就一般熟悉的欲求、喜好。只有一點點聲音,干焦一屑屑仔聲說,和安靜到底是不是還有一小段距離?


媠甲會唌人

看著人咧寫 schiff 頂禮拜的演奏會,用一句 gould 的話來開破。gould 的彼句話,媠甲會唌人。

“The purpose of art is not the release of a momentary ejection of adrenaline, but is rather the ‘gradual, lifelong construction of a state of wonder and serenity’.”

問 perplexity 才知影,原來這句話,是 “The Prospects of Recording” 這篇文章的第二段。講了有夠媠氣(第一段嘛誠讚)。

按呢來看,文章用這句敢若拄好舞去顛倒爿。gould 咧講的,是「錄音較嬴現場演出」這个彼誠出名的觀念。

欲輸因為理解這句話背後欲講的意思,就較落心,較袂因為無去現場聽,心肝內煞小可起怨慼。

毋過,猶毋捌聽過的 six bagatelles opus 126 猶是趕緊乖乖揣出來鼻芳一咧。

有影芳。

#gould #schiff


阿里荖 ê 阿正伯仔

風颱欲來若毋來的歇睏日,早起先駛去草山凊彩踅踅咧,佇大路邊看竹仔山山尾頂的雲佮日頭光咧走相 jiok,坐佇焦甲見底的鴨池邊仔,看風一陣一陣 kā 七星山的菅芒吹甲那咧跳舞,規腹內的齷齪甲欲死的氣有小可消透淡薄仔。

熱甲強欲袂喘氣,毋敢閣加行路,駛過去石門阿里荖遮來坐咖啡廳。熱甲欲死的時,有冷氣才有精神通看著海的色水嘛媠甲欲死。

咖啡啉了,開始讀冊,那讀那揣手機仔內底的字典,新學著的字加寫兩改,冊面頂的ふりがな實在看袂明,目鏡一時仔著愛掛咧、一時仔閣著囥落來,無張持煞眼著窗仔門外口一樓大埕有一个褪腹裼的阿伯仔,捒一台孤輪的貓車(ねこくるま),行一兩步就險仔徛袂 chāi、險仔欲昏倒的款。日頭真正赤炎炎,我那看那驚阿伯仔毋知會出代誌無。

我咧想是毋是欲叫咖啡店的員工去看覓。一目 nih,阿伯仔煞無看人去。我規氣就家己傱落去。

阿伯仔無去矣。

阿里荖這間咖啡店是舊的國校仔改的,家己一棟,邊仔一間厝嘛無,干焦賰一間可能是炭窯的倉庫,我看來看去,一个人嘛無。無敢誠實光頭白日去予我拄著魔神仔。

閣出來斟酌看,才注意著邊仔看起來無人整理過的山路內底,敢若有人影。行入去幾步,看著阿伯仔坐佇內底較遠的田岸邊,袂輸咧佮人開講。

按呢應該是無代誌矣,可能阿伯仔厝裡的人抑是朋友。

我猶是小可僥疑,猶是加行幾步,出聲佮問,「阿伯仔,拄才有跋倒無,有代誌無」。阿伯仔越頭看著我,笑面笑面應我講無代誌。我才確定講伊是家己一个人咧講話。

今馬變做伊開始咧佮我開講。講伊蹛下跤一間白鐵仔搭的厝,講怹查某囝佇石門,中晝𤆬伊去納第四台的數,講伊進前有一改跋倒足嚴重,去台大病院蹛院幾若禮拜,拄才毋才會跤頭趺無力。

伊泉腔誠重的台語,十句差不多有一兩句我聽袂明。我想欲 kā 問予清楚,伊猶是家己講家己欲講的。煞落來,叫我綴伊行入去較內底,伊欲掘番薯予我。我 kā 說多謝,講毋免啦。伊無欲插我,講伊種偌濟拄偌濟,紅皮紅肉的,攏無下農藥。

我那聽那綴伊行,入去內底,真正彼片番薯。伊鋤頭夯咧,開始那掘那咧講,「我以前偌 gâu 賺錢咧,龍巖來買地進前,我一工去佗位佗位攏嘛賺幾若千箍」,「猶未跋倒進前,我四界去 kăng 割草,我足 gâu 割草 lio̍h」,「我以前佇乾華國校遐」,「我 kā 你講,我已經做阿祖矣 lio̍h」。

「阿伯仔,你今年幾歲」,伊應講伊老爸九十外才過身,伊家己是四十年次的,今馬七十三矣。番薯一藤一藤掘起來,我去鬥抾,伊講後壁猶有種芋仔,嘛會使予我一寡。我直直 kā 擋,「毋通啦,阿伯仔,我提袂贏,嘛食無遐濟啦」。

風颱前的下晡時,日頭猶誠炎。阿伯仔鋤頭小擲佇邊仔,坐落來歇喘一下。橐袋仔撏一包薰欲食,嘛欲請我食。我講我無食。伊薰點咧,「我號做阿正啦」,我隨應講,「愛叫你阿正伯仔 ho͘h」伊規个面笑甲,「heⁿ-lah,進前彼國校仔郭主任嘛是攏叫我阿正伯仔」,「頭家,你誠實無欲食薰 sioh,我這西德的薰 lio̍h,一包百二,一工食兩包。麥仔酒大罐的,檳榔擔捾的,一罐四十五,若佇賣臭豆腐彼間雜貨仔店買,一罐四十二,檳榔擔的較貴,彼 seⁿ-sêng–ê,愛hŏng 趁淡溥仔啦」。

路尾阿正伯仔對ねこくるま反一 kha 塑膠袋仔出來,內底貯伊彼罐大罐麥仔酒,我叫是伊今馬欲啉矣,結果是用這 kha 袋仔予我貯番薯,一袋滇滇滇,tâng-hoâiⁿ-hoâiⁿ。

「我阿正啦,頭家你若有閣來,愛來揣我喔,我蹛下跤遐白鐵仔搭的厝啦。無,後逝你若來,我才𤆬你去挽阮某種的菜瓜,有夠甜,嘛攏無農藥的喔。」

這一陣仔見拄攏拄著一寡烏魯木齊的代誌,懊鬱甲欲死。毋過聽阿正伯仔講半點鐘久的話,慒悶敢若暫時攏消散去矣。

欲睏進前我小整理一大袋的番薯,用較細 kâi 的橐仔分分五六袋,聽候過兩工蝕水了後分予朋友。

干焦按呢整理整理咧,雙手沐著的番薯 leng 用酒精洗予清氣,差不多十外分鐘久,規个人又閣感覺輕輕鬆鬆,袂輸食著番薯的甜,看著阿正伯仔的笑面,我嘛心花開甲。


Bruce Springsteen ê The River

欲大學聯考彼年,逐工跍佇牯嶺街地下室的『K 書中心』,有的同學足認真拍拚咧讀冊,我實在無法度,嘛無才調。有開錢稅一位,下課冊揹仔揹咧 to̍h 過來坐,敢若定定嘛猶未放學 to̍h 來遮覕。

佇外面的巷仔口食薰,若有熟似的朋友來就開講,無就家己 phak 佇桌仔頂欲睏若毋睏咧。

有時揣一寡小說反反看看,大部分的時間耳仔訪(hīⁿ-á-hóng)窒入去耳空內,全世界啥物代誌攏 kā lín-pē bô-tī-tāi,啥物代誌攏無想欲 chhap-siâu。

『K 書中心』m̄-nā 有位通稅,猶有冊櫥仔一格一格,稅一個月毋知偌濟錢我嘛袂記得矣。

我佮一个好朋友公家稅一格。

別人的冊櫥仔內底攏是聯考欲考的課本、參考書,goán-ê 彼格內底,全是一塊一塊的錄音帶,彼當時上愛聽攏是 80 年代的『糜糜之音』,一日無聽 to̍h 規身軀 lám-lám 無氣力。有一塊歌咧唱講 “her life was saved by rock ’n’ roll”,差不多 tio̍h-sī 這款日子。

內底有一塊我印象上深的錄音帶是人咧叫 Boss 的 Springsteen ê The River(其實應該是兩塊),我猶會記得彼陣不時會想講,按呢逐工聽,逐工操,錄音帶是毋是誠緊就歹去。佳哉至少到聯考進前攏猶會聽得。

二三十年過去矣。彼个好朋友,蔡偉鼎,佇大學教冊(人早 to̍h 已經是德國哲學專家矣),這學期佇政大有一門課欲讀 Gadamar ê The Enigma of Health,討論健康的觀念,我拜四早起欲去鬥熱鬧開講,講一寡這幾年咧學咧練的代誌。


電動牙刷和打蠟機

那天其實是在等一家要去吃的烏龍麵店開門,沒地方去,就在附近的店家隨意逛。走進了一間約莫是剛開張沒多久的日式藥妝店,像是鄉下人進城,看什麼都新鮮似的。我還拿了一盒看不懂的商品在納悶,後來才知道是情趣用品。果然年紀大了。

買了不太貴的電動牙刷。

好長一段時間,我心裡有點抗拒電動牙刷,覺得有點「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味道。連這樣的小事都得靠電動機械來幫忙的話,那世界不就得崩解了。

當天晚上試用,世界瞬間崩解。我是說我腦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建構起來的那個自以為是的小世界。

那觸感和二十年前我用過的電動牙刷截然不同,新式的超音波牙刷非常輕柔,好像極溫柔版的洗牙,一點威脅感都沒有。我要做的就只是牙刷順著一顆一顆牙緩緩移動。

我突然想起以前小時候家裡曾有過的打蠟機。

電動牙刷和打蠟機的共通點是停著,等,不要再繼續像以往那樣努力了。

小時候家裡是磨石子地板,連樓梯、扶手也都是洗石子的。這些年每次去到某些老屋改裝的店家,台北的,或是中南部其他城市鄉鎮的,光是手摸著樓梯扶手的冰涼觸感,就會讓我突然掉進時間的洞裡。

我解釋給沒有打蠟經驗的妻聽,「好累喔」。小時候每逢農曆年前,家裡平日正常的勞務生產工作暫告一段落,馬上就接著大掃除。清洗玻璃,整理抽屜,筅黗(chhéng-thûn),最終的高潮戲,就是刷洗地板之後的打蠟工作。

打蠟工作就是每個成員跪在地上,頭一個人先上蠟油,其他人每個人都拿一條抹布,用力推著擦著。洗石子地板有格線,好像差不多一平方公尺就有條纖細的金屬線劃分間隔。當時我可能還是小學生吧,總覺得常是一平方公尺的地板,要推到蠟油完全「食入去」(chia̍h-ji̍p-khì),幾乎就要累到不行了。

真的是體力活。小朋友的我每年的心情總像是要逃離童工夢魘般,覺得好身心具疲。只有硩年(teh-nî)的紅包差堪慰藉。

直到家裡買了打蠟機。起先好像是小舅還是姑丈買了他們家第一台電動打蠟機,沒多久就引介給我爸。那些年可能家裡的收入還行,我們家終於也添購了自己的電動打蠟機。

好像好多年都是我負責(還是我的記憶偏頗?)操控打蠟機。操控的竅門是輕輕抓著握把,別用太大的力氣和機器拼命。能馴服機器之後,就是一小塊一小塊地板緩慢移動,停著,等。再也用不著像以往那樣努力了。

甚至有點享受的快感似的。腦子裡還依稀有點印象,現在回想起來,手上還可以感受到從打蠟機握把傳遞到全身的振動。

邊寫邊仔細回想,怎麼都想不起來那台電動打蠟機的下落。不過反正連小時候的老家也都沒了,洗石子地板沒了,不知道再多久,連得一顆一顆手動或者電動刷的牙齒也得都沒了。


Tāi-soat sì-pha 大雪四葩

Hiāⁿ-chháu kap phiò-pe̍h-chúi 艾草佮漂白水

Tâi-pak kin-nî khah chá kôaⁿ, tong-jiân sī bô lo̍h-seh, m̄-koh hō͘-sap-á it-ti̍t bô thêng. Kui-keng kàu-sek lāi-té sip-sip,ta̍k-hāng mi̍h-kiāⁿ kán-ná láng tài chi̍t-tiám-á chhàu-phú-bī, án-chóaⁿ tō bōe chheng-khì. Kui-khì iōng phiò-pe̍h-chúi kā chū-á chi̍t-tè-chi̍t-tè chhit, liáu-āu koh iōng hoe-chúi chhit tē-lī-kái. Sòa-lo̍h-lâi tiám hiāⁿ-chháu, chi̍t-sî eng-phōng-phōng, bē-su tī soaⁿ-nih tà-bông-bū kāng-khoán. Bô-gōa-kú, phiò-pe̍h-chúi ê bī oân-choân hō͘ hiāⁿ-chháu khàm kòe, m̄-koh chhàu-phú-bī iáu-sī chhin-chhiūⁿ soán-kí liáu-āu ak-chak ê sim-chêng, bô-khó-lêng lóng-chóng siau-sit–khì.

台北今年較早寒,當然是無落雪,毋過雨霎仔一直無停。規間教室內底溼溼,逐項物件敢若攏帶一點仔臭殕味,按怎都袂清氣。規氣用漂白水共苴仔一塊一塊拭,了後閣用花水拭第二改。煞落來點艾草,一時坱膨膨,袂輸佇山 nih 罩雺霧仝款。無偌久,漂白水的味完全予艾草 khàm 過,毋過臭殕味猶是親像選舉了後齷齪的心情,無可能攏總消失去。

Cháu-pio 走標

Chi̍t-khai-sí góa tio̍h-ài chi̍t-chhiú thê chhiú-ki-á, ná cháu ná thiaⁿ chhiú-ki-á pàng-chhut-lâi–ê liâu-phek-siaⁿ, kha-pō͘ chiah-bōe têng-tâⁿ khì. Tùi chi̍t-hun-cheng pah-peh-pō͘, liān kàu chi̍t-hun-cheng nn̄g-pah-pō͘. Chit-nn̄g-kò-goe̍h loái, khai-sí khah koàn-sì, mā khah ū chū-sìn, hō͘ chhiú-ki-á hioh-khùn, góa-ka-kī cháu, kán-ná mā ē-sái–tit. Lō͘-bóe to̍h lóng bián koh ke giâ-kê, siang-chhiú khang-khang cháu-pio pòaⁿ-tiám-cheng chi̍t-tiám-chèng mā bô-būn-tôe. Chêng-chi̍t-chām-á khai-sí ē-sái thiaⁿ im-ga̍k cháu, kéng chi̍t-kóa-á liâu-phek kap kha-pō͘ chha-put-to ê im-ga̍k, kéng kah siān–ah, to̍h hō͘ chhìn-chhài pàng, mā lóng bōe-khì éng-hióng–tio̍h. Put-jî-kò, chi̍t-ê-lâng tiām-tiām bô-siaⁿ-bô-soeh tī kàu-sek lāi-té cháu-pio, chi̍t-liàn kòe chi̍t-liàn, chi̍t-hun-cheng kòe chi̍t-hun-cheng, mā sǹg-sī chi̍t-khoán tín-tāng ê chē-siâm, hō͘ thâu-khak-lâi–ê khang-su-bāng-sióng tòe leh gô-lâi-gô-khì, ū-sî mā ē gô kah chiok tiām-chēng.

一開始我著愛一手提手機仔,那走那聽手機仔放出來的嘹拍聲,跤步才袂重耽去。對一分鐘百八步,練到一分鐘兩百步。一兩個月落來,開始較慣勢,嘛較有自信矣,予手機仔歇睏,我家己走,敢若嘛會使得。路尾就攏免閣加夯枷,雙手空空走標半點鐘一點鐘嘛無問題。前一站仔開始會使聽音樂走,揀一寡嘹拍佮跤步差不多的音樂,揀甲𤺪矣,就予凊彩放,嘛攏袂去影響著。不而過,一个人恬恬無聲無說佇教室內底走標,一輾過一輾,一分鐘過一分鐘,嘛算是一款振動的坐禪,予頭殼內的空思夢想綴咧遨來遨去,有時嘛會遨甲變足恬靜。

Ián-káng 演講

Āu-lé-pài koh beh khui-têng–ah, tē-jī-kái. Àm-sî lo̍h-chhia kiâⁿ tńg-khì chhù-nih ê pòaⁿ-lō͘, góa put-sî to̍h ka-kī leh liām, nā sió-ha̍k-seng beh-khì chham-ka ián-káng-pí-sài, chi̍t-kái-chi̍t-kái leh liān beh ián-káng ê kó. Ū chi̍t-kang ná kiâⁿ ná leh liān ê sî, chiah hoat-kak ka-kī liām–ê sī Tâi-gí, kóng-liáu koh chiâⁿ sūn, khì-sè cha̍p-chiok. Khó-sioh gún bú-á bô-hoat-tō͘ lâi thiaⁿ. Chăng-cho̍h-ji̍t-á thiaⁿ-kóng iū-koh tú tùi kip-chín sàng tńg-khì chhù-nih, pâi bô ūi thang tòa-īⁿ. Ba̍k-chiu-kim-kim lâng-siong-tiōng, gúnbú-á í-chêng tiāⁿ-tiāⁿ kóng chit-kù. Góa leh siūⁿ, chit-kái góa tī hoat-īⁿ ê ián-káng nā ū tio̍h-téng, hō͘ hoat-koaⁿ khah him-sióng leh, sī-m̄-sī tio̍h-ē-sái tńg-khì khòaⁿ gún bú-á, thàn iáu-ū sî-kan, thang tī i bīn-thâu-chêng kóng khah chē ōe hō͘ thiaⁿ.

後禮拜閣欲開庭矣,第二改。暗時落車行轉去厝nih的半路,我不時就家己咧唸,若小學生欲去參加演講比賽,一改一改咧練欲演講的稿。有一工那行咧那練的時,才發覺家己唸的是台語,講了閣誠順,氣勢十足。可惜阮母仔無法度來聽。昨昨日仔聽講又閣拄對急診送轉去厝nih,排無位通蹛院。目睭金金人傷重,阮母仔以前定定講這句。我咧想,這改我佇法院的演講那有著等,予法官較欣賞咧,是毋是著會使轉去看阮母仔,趁猶有時間,通佇伊面頭前講較濟話予聽。

Lí tang-sî beh-khì Ji̍t-pún chhit-thô? 你當時欲去日本𨑨迌?

Hit-kang iáu tī lí-siā lāi-té, pêng-iú hiông-hiông mn̄g chi̍t-kù, bô lí tang-sî beh-khì Ji̍t-pún chhit-thô. Góa soah bô-ōe thang ìn. Góa sim-koaⁿ lâi leh siūⁿ–ê, sī beh-khì Kî-lâi-soaⁿ, khì Pat-thong-koan, khì Tōa-bú-soaⁿ, khì chhiùⁿ Jī-chúi chit-khoán chhân-chng kiâⁿ-kiâⁿ-khòaⁿ-khòaⁿ ê lú-hêng, bô-siáⁿ-mih chhut-miâ–ê chhan-thiaⁿ. Kòe-tńg-kang chiah siūⁿ-tio̍h, bô-tek-khak môa-nî ē khì–o͘h, khì kiâⁿ きそじ, khòaⁿ きそがわ, kó͘-chá しなののくに, みののくに ê kū-chhù. Bián chia̍h siuⁿ-kùi–ê liāu-lí, bián tiám siūⁿ-kùi–ê chiú, mā bián-kóng siuⁿ-chē ōe. Ta̍k-kang tau̍h-tau̍h-á kiâⁿ kùi-tiām-chēng-kú ê lō͘, kàu lí-siā to̍h un-chôaⁿ phàu–loeh. Ē-sái mài ti̍t-ti̍t khai-káng to̍h-hó.

彼工猶佇旅社內底,朋友雄雄問一句,無你當時欲去日本𨑨迌。我煞無話通應。我心肝內咧想的,是欲去奇萊山、去八通關、去大武山,去像二水這款田莊行行看看的旅行,無啥物出名的餐廳。過轉工才想著,無的確明年會去喔,去行木曾路,看木曾川,古早時信濃國、美濃國的舊厝。免食傷貴的料理,免點傷貴的酒,嘛免講傷濟話。逐工沓沓仔行幾點鐘久的路,到旅社就溫泉泡–loeh。會使莫直直開講就好。


走馬燈

這站仔差不多逐工攏有咧練走。有時是專心咧走,共走標當做是坐禪,盡量啥物代誌攏莫亂想。今仔日是放予伊家己去 gô,gô leh gô leh,敢若袂輸就知影電腦開 loeh 去欲創啥。感覺若咧 thāu 毒咧,先走標三十分鐘,煞落來自然就有題目通寫。

秋分過了後,可能是沓沓仔咧變天,定定攏是透早天拄拍殕仔光就精神,了後閣按怎反來反去,總是僫睏,若有閣睏去,嘛是直直咧眠夢。今仔日透早就是按呢。

我夢見佇某乜人的厝裡,伊共我講(用北京話),『不行啦,你再這樣,我會受不了了』。袂輸是二三十年前的記持。記持當然嘛是騙人的,毋過夢內底的畫面誠清,看足明–ê。雄雄叫是若誠實發生過的代誌。

早起我寫面冊寫一條,「對我來講,網路的世界若有 those good old days 這款代誌,可能 to̍h-sī 彼陣逐家人咧寫家己的 blog,逐家人用 rss 四界去巡田水。」我寫的時當然嘛有想著已經過身的朋友,佇彼的網站,我的第一个 blog。

我猶想著另外一个朋友,伊彼陣佇 BBS 站的名號做春天,用法文寫的。另外一个朋友,嘛是對 blog 牽著的,逐家猶毋捌,相招約出來見面,這个朋友特別解說講伊毋是查某的喔,叫 gún 幾个莫誤會。奇怪,伊袂輸已經知影 gún 幾个攏是查埔的。

nā 走汗 nā 滴,頭殼內底繼續咧 gô,gô-lâi-gô-khì 攏是超過二十年以上的記持。記持當然嘛是後來家己編出來騙人、騙家己的。

前兩禮拜有一暗欲睏進前,我雄雄想欲看一个畫面。Ka-la̍h-á 的舊公寓厝。我自小學一年搬到這間彼當時的新厝,一直蹛到三十歲結婚才搬離開。我用手機仔的 Google Earth 揣,猶看會著 goán 媽媽煮食的灶跤,囡仔時我放學轉來會佇對面樓跤巷仔口看著伊,有時我嘛會刁工踅對邊仔去,予伊看袂著我。手機仔 lu 對另外一爿,看著披衫的陽台,陽台內底的房間,一直到國中,我猶無家己的房間,猶佮 goán 阿兄擠佇仝一間房間,敢若有一段時間是睏雙層的眠床,到我讀高中的時,厝裡重新格間,我才有一間細細間仔家己的房間。

厝猶佇咧,毋過舊年已經賣矣。有誠濟冊我嘛無想欲閣搬走,無想欲閣看矣。有一套十三經,有袂少有的無的亂七八糟出版社送的冊,有轉大人進前咧看的「尪仔冊」。路尾應該攏予來拚掃的人擲擲掉去。

這兩年、這站仔不時就有毋知影對佗位 pû 出來的畫面,若咧陷眠,閣若親像是記持內底無細膩去反出來的寶貝抑是糞帚。反正就是直直咧 gô-lâi-gô-khì。

我繼續走,汗繼續滴。不只是畫面,連聲音 tō 出來矣:「腦海中的走馬燈,留戀啥路用。」


口說以出自

連續兩三天,雨下的爆大,今天下午,竟然就真的連一個人都沒有了。乾脆就是則來教條,教條水,教條這支手機。手機的聽力還不太好,很多字聽不懂,聽不來。其實這些還其次,我心裡始終在幻想,哪一天,我的手機,救我手裡的這一隻手機,也能夠聽得懂我的母語。幻想?當然是幻想,多少人,我先生的人,我是說,活生生的人,聽不懂也就罷了,根本就不想學,甚至還希望別人乾脆就不要再說了。反正我聽不懂,你就不要說了。除非你說的,是我聽得懂的。

事實上,據說有不少人已經在努力,教手機聽母語,我們的母語,台語,非常感謝,台語這兩個字聽得是正確的。

這些日子,我太太也在家裡自己學,學看我寫的泰文,台灣的台,我看到手機程式正在努力辨識,剛剛一開始他打出來的字是泰國的泰,當我講完台灣的台,泰文的太,就變成了台灣的台。

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誒唉程式,程式設計師,在努力讓我的母語台語能夠被聽見被看見被書寫下來。




我是按怎治好我的「台北不適應症」

少年時代目頭懸,看袂起家己的家鄉。啥物攏是外國的上じょうとう,雜誌、冊、電影攏愛看外國的,歌愛聽外國的,光景嘛是外國的較媠。慣勢用這路心理看這个都市,毋才會去帶著(tài-tio̍h)「台北不適應症」這款症頭。

這幾年較骨力雙跤行踏,對上近的草山開始行,平常時佇徛家附近小攑頭就看會著的七星、大屯上捷去,不時爬起哩鴨池看鴨咪仔泅水。徛起哩面天山「微波反射板」邊仔的望高樓看淡水河對岸的觀音山、台北港,看三芝、石門規沿闊曠的海墘。

了後佇市內不時會攑頭金金相、看遠遠只賰兩粒閃爍白點的反射板,袂輸是我家己才知影的秘密,見若眼著,敢若有一个朋友咧頕頭相借問 a̋i-sat-tsuh。有時對外埠頭駛車轉來,七星大屯入目,就感覺安心,咧欲到厝矣。

大概 tiō 是因為骨力行,愈行才愈熟似這个都市,久年的症頭自按呢煞愈來愈少咧夯起來矣。過去坐車對這位去彼位,車窗外看會著的,佮步輾的時看著的,全然無相仝。速度變慢,看會著誠濟干焦眼一下永遠嘛眼袂著的景致。勻勻仔行,連氣味 tō 無仝款。

不管是古早時代城內的三線路,抑是這幾年連少年郎 tō 感覺愈來愈時行的拍鐵仔街、大稻埕,或者是四界凊彩行攏有的巷仔路、駁岸邊,一步一步行。看人塗墼厝、磚仔厝、日本時代宿舍、抑是新點點的樓仔厝的厝面,鼻煮食抑是花草的芳味,聽人講無仝腔口的爸母話、聽粟鳥仔、白頭鵠仔、客鳥仔咧冤家答喙鼓、聽風颺(tshiûnn)過規排菩提樹的葉仔咧唱歌詩。

有一改刁工對西門町爬起哩中興橋,用雙跤行過去三重埔,本來是為著欲看淡水河中央有人咧種菜的「台北島」,後來猶有看著大嵙崁溪佮新店溪按怎敆做夥,成做淡水河。這款新嫣的體驗,就是愛家己步輾才有法度體會著。

舊年(2021年)疫情嚴重的時陣無塊去,不時就旋(suan)去社仔,徛佇島頭公園上頭前的港岸,看基隆河佮淡水河敆流進前,佗一爿的烏仔魚跳較懸,看遠遠黃昏的日頭佮淡水河攏予大海吞落腹。

烏仔魚因為水面下跤空氣無夠,才著拚勢跳出水面,通好欶一口氣。過去幾十年來(或者是成百年來),lán 蹛佇家己的家鄉,定定嘛會感覺無法度喘氣。除了順水流出港,猶有一步較食力的:搢流(tsìnn-lâu)。較綿爛(mî-nuā)對源頭去揣,知影家己啉的水是對佗位流過來,知影 lán 家己細漢大漢蹛的所在,較早號做加蚋仔、號做大浪泵、號做湳仔、號做八芝蘭、號做干豆、號做錫口。知影 lán 本底 tiō 有 lán 家己的名,著愛用 lán 家己的話講出來,著愛用 lán 家己的文字共 lán 家己的故事寫落來。

囡仔時毋捌代誌,台北倯(tâi-pak-sông)倯甲家己 tō 毋知,毋捌家己愛食的果子是生佇塗裡猶是發佇樹仔頂。這幾年目睭擘較會金,較看會清雙跤咧行的路草。照起工一步一步行,規身軀、雙跤雙手、腹內仔、目睭耳空鼻仔攏真正看有 lán 家己的家鄉。

過去「台北不適應症」的症頭差不多就 tiō 是按呢一步一步治好勢矣。


* 這篇文章收佇 2022 年第五版的《在台北生存的一百個理由》


嶺頭嵒

勢面緊張,毋過天氣誠好,猶是愛出門行行咧,khi-móo-tsih 會較好。看著熟似的花(「台北蓳菜」、「台灣胡麻花」)當咧開,敢若袂輸看著久無見面的朋友。看著遠遠的竹仔山,大範又閣麗倒。徛佇嶺頭嵒看七星山,佮平常時慣勢看的方向角度無仝,煞規粒攏毋捌。

今仔日加認捌兩條溪水的名:湳仔溪(「蘭雅溪」)、竹篙溪。雙跤行踏誠重要,毋過,若有佮地號名順紲記落來,感覺才是有熟似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