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按怎治好我的「台北不適應症」

少年時代目頭懸,看袂起家己的家鄉。啥物攏是外國的上じょうとう,雜誌、冊、電影攏愛看外國的,歌愛聽外國的,光景嘛是外國的較媠。慣勢用這路心理看這个都市,毋才會去帶著(tài-tio̍h)「台北不適應症」這款症頭。

這幾年較骨力雙跤行踏,對上近的草山開始行,平常時佇徛家附近小攑頭就看會著的七星、大屯上捷去,不時爬起哩鴨池看鴨咪仔泅水。徛起哩面天山「微波反射板」邊仔的望高樓看淡水河對岸的觀音山、台北港,看三芝、石門規沿闊曠的海墘。

了後佇市內不時會攑頭金金相、看遠遠只賰兩粒閃爍白點的反射板,袂輸是我家己才知影的秘密,見若眼著,敢若有一个朋友咧頕頭相借問 a̋i-sat-tsuh。有時對外埠頭駛車轉來,七星大屯入目,就感覺安心,咧欲到厝矣。

大概 tiō 是因為骨力行,愈行才愈熟似這个都市,久年的症頭自按呢煞愈來愈少咧夯起來矣。過去坐車對這位去彼位,車窗外看會著的,佮步輾的時看著的,全然無相仝。速度變慢,看會著誠濟干焦眼一下永遠嘛眼袂著的景致。勻勻仔行,連氣味 tō 無仝款。

不管是古早時代城內的三線路,抑是這幾年連少年郎 tō 感覺愈來愈時行的打鐵仔街、大稻埕,或者是四界凊彩行攏有的巷仔路、駁岸邊,一步一步行。看人塗墼厝、磚仔厝、日本時代宿舍、抑是新點點的樓仔厝的厝面,鼻煮食抑是花草的芳味,聽人講無仝腔口的爸母話、聽粟鳥仔、白頭鵠仔、客鳥仔咧冤家答喙鼓、聽風颺(tshiûnn)過規排菩提樹的葉仔咧唱歌詩。

有一改刁工對西門町爬起哩中興橋,用雙跤行過去三重埔,本來是為著欲看淡水河中央有人咧種菜的「台北島」,後來猶有看著大嵙崁溪佮新店溪按怎敆做夥,成做淡水河。這款新嫣的體驗,就是愛家己步輾才有法度體會著。

舊年(2021年)疫情嚴重的時陣無塊去,不時就旋(suan)去社仔,徛佇島頭公園上頭前的港岸,看基隆河佮淡水河敆流進前,佗一爿的烏仔魚跳較懸,看遠遠黃昏的日頭佮淡水河攏予大海吞落腹。

烏仔魚因為水面下跤空氣無夠,才著拚勢跳出水面,通好欶一口氣。過去幾十年來(或者是成百年來),lán 蹛佇家己的家鄉,定定嘛會感覺無法度喘氣。除了順水流出港,猶有一步較食力的:搢流(tsìnn-lâu)。較綿爛(mî-nuā)對源頭去揣,知影家己啉的水是對佗位流過來,知影 lán 家己細漢大漢蹛的所在,較早號做加蚋仔、號做大浪泵、號做湳仔、號做八芝蘭、號做干豆、號做錫口。知影 lán 本底 tiō 有 lán 家己的名,著愛用 lán 家己的話講出來,著愛用 lán 家己的文字共 lán 家己的故事寫落來。

囡仔時毋捌代誌,台北倯(tâi-pak-sông)倯甲家己 tō 毋知,毋捌家己愛食的果子是生佇塗裡猶是發佇樹仔頂。這幾年目睭擘較會金,較看會清雙跤咧行的路草。照起工一步一步行,規身軀、雙跤雙手、腹內仔、目睭耳空鼻仔攏真正看有 lán 家己的家鄉。

過去「台北不適應症」的症頭差不多就 tiō 是按呢一步一步治好勢矣。


* 這篇文章收佇 2022 年第五版的《在台北生存的一百個理由》

「我們」

從小,我就非常排斥「我們」這個詞。「我們東園國小的」,「我們萬大路的」,「我們唸文學院的」,「我們讀古書的」,「我們讀原文書的」。

出社會之後,很多職業、工作的標籤難以避免。「我們跑新聞的」,「我們做雜誌的」,「我們做出版的」,「我們做網站的」,「我們做唱片的」。人家可能一點惡意也沒有,但是我就是不喜歡,也怕那些標籤背面的殘膠清除起來好費工。

不單地域和職業團體我無法融入,無法自然輕鬆隨手說出某種認同,就連有些人引以為傲的,這種或那種興趣,我還是沒辦法。「我們聽龐克音樂的」,「我們看影展的」,「我們拍底片機的」,「我們收藏絕版書的」,「我們烘淺焙豆的」。通常這些人會內建有力的氣象預報程式,今天吹東風,明天下暴雨,他們敏感得很(是的,「他們」這個字眼我用起來順手多了,可是,用「敏感」來形容「他們」,倒是覺得有點對不起這形容詞了),本來的標籤迅速扯下,最快的速度就能貼上郵購來的新標籤(殘膠從來不是他們會注意的點)。

而且不只無法加入這種認同,到後來,我愈來愈害怕那種會對不認識的、剛認識的人,掏名片、遞名片似的,嘴吧講出各種我族群體的人。「我們做文學的」,「我們練瑜珈的」,「我們研究中醫的」,「我們左派的」,「我們吃素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我怎麼也讀不進去。對我來說,罪惡或許正在族類概念本身。

這樣子活在世界上,會不會到處都碰壁,最後只能加入「我們夜夜難以入眠的」,「我們沒有朋友的」,「歹癖一大堆的」。對不起,最多最多也只能是 guán/gún,沒辦法有 lán 哦。

* 第一人稱複數代名詞。「咱」(lán)​包括聽話者,「阮」(guán)​不包括聽話者。而 guán 也常常讀成 gún,特別是在當成第一人稱單數代名詞或者第一人稱單數所有格的時候。

他們從來就不喜歡文夏

不小心,我會以為,他們和我一樣喜歡文夏。

沒有,他們並不喜歡文夏。彷彿他們那天看著電視,等著陳雷出場,然後陳雷出場,唱得不是記憶中最紅的歌,他們就準備要轉台了。

他們不喜歡某些曲式,太快的,太新的,這都可以理解。他們喜歡某些過去曾熟悉的,安全的,這也都可以接受。

但其實,他們並不喜歡文夏。講得更清楚一點,他們不是「並不喜歡文夏」,而是,他們並不真心喜歡某位歌手,某位演員,某首歌曲,某齣戲。

只是有些時間必須打發,空白必須填補。

「喜歡」意味著帶點主動性,有點積極的味道,我覺得。「不喜歡」或者「討厭」當然也有主動性,甚至賦予一定程度的行動。我「不喜歡」某某人,我「討厭」某某戲,所以我轉台。

可是,畫面究竟要停留在哪台?或者說,一開頭,為什麼要按下電源開關,打開電視呢?

習慣吧。沒有「喜歡」其他事物的習慣,但整個客廳空蕩蕩的,寂靜,更是讓人不安,討厭。

按下電源,然後,轉台,再轉台吧。


其實我爸媽都不太喜歡文夏(黑貓歌舞團出身的文英他們還比較喜歡),但我從小在「客廳即工廠」的家裡成長,ラジオ或者匣式錄音帶裡的聲音餵養我長大,對我來說,不論是「新味的バナナ若送來時,可愛的戰友也歡喜跳出來,訓練後休息時,我也真正希望,點一支新樂園,大氣bū出來」(《媽媽我也真勇健》)或者「船beh開,船beh離開」,完全和「さよなら港」無縫接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