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糖化

沒有想到過蒸個地瓜會把整個碗公搞成那副德性。

地瓜焦糖化了。鍋子裡的水燒到精光,鍋子內壁裡結晶似的,一些斑白的水垢。地瓜的皮,連同地瓜裡的糖,在持續的高溫下,在鍋子融化為焦糖,全然依附在碗公上。作為植物一部分的地瓜(連皮),與作為礦物再製器的碗公的原料陶土或者瓷土,幾乎混為一體。

幾乎。不過也僅止於幾乎。

泡了水一下午的碗公,那焦糖仍緊緊抓住碗公,絲毫不願放手,不願離去。我用手指甲輕輕試探性地摳了幾下,沒什麼反應。說不定不會是三五分鐘就能夠解決處理完畢的事。

洗碗公之前,躺在地板上小歇了一會兒,回到餐桌前,又讀了一會兒書。我偷偷預期事情會有些變化也說不定。「那就讓他變化吧」,我自己這麼不由自主地說。沒有其他聽者,就我自己。

菜瓜布是有用的。預期是有用的。變化果然現形。搓洗了幾分鐘,焦糖緩緩分解在水裡,整個碗公裡裝了發泡的黑糖水。沖掉之後才發現還有一大半的焦糖繼續在頑強抵抗。

我不想再一直玩遊戲了。他們要頑強,他們要耍賴,不可能也不需要一直陪著玩下去。

毋願kah汝一直膏膏纏
chòe汝繼續噴汝ê喙瀾
阮欲來跳阮家己ê舞

這幾個字句浮現,兀自覆誦著,像經咒一樣有力。這才發現剛剛的確太用力搓洗了,右手大姆指魚際隱隱痠痛著。

「那就讓他變化吧」。我輕輕重拾起菜瓜布,繼續慢慢搓洗碗公,手指甲稍微再摳了幾下最頑強的焦糖殘跡。

差不多都乾淨了。沒乾淨的也當他都乾淨了。

小壁虎

前天夜裡四點多颳起一陣不祥的暴風,我們被迫從被窩裡爬下床,重新關妥窗子。那陣子吹了一二十分鐘。

這些年,每次猛烈的颱風來襲,特別是夜裡,我總是無法成眠。客廳落地窗有一半的面積,是一大片中間沒有窗櫺支架保護的玻璃,前任屋主留下來的,我們沒更換。

雖然厚重的強化玻璃據稱可以抵擋強風,可是風一從貌似緊密的細微窗縫灌進來,那聲響便召喚出一切記憶,成長過程累積的印象,風颱,暴雨,屋漏。特別是夜裡。

過往的童年記憶裡,家裡總是有大人。父親母親憂容愁苦,擔心這風颱,這雨勢。婚後這些年,屋子裡就我和妻兩人,輪到我戴上那苦臉面具。

不只一次,我幻想著夜半暴風吹破了玻璃,在腦海裡想像應變的可能,塑膠布(哪來如此巨幅的塑膠布),被子(如何固定在窗框上呢),要找什麼廠商求援。

Aging is normal for me. Illness is normal for me. Death is normal for me. 咒語會背,可是咒語似乎也未能解答,風颱暝大片落地窗玻璃破掉的話,該怎麼辦。

反正還沒。至少還沒。這該死的「反正」、「至少」。

太陽出來後,我上頂樓灑花兼掃除整理。夜裡的暴風果然颳了些奇怪的樹葉來,也有一些積水。掃著掃著,還掃到一隻小壁虎的屍體。

小壁虎的身子半透明。這些年我們在屋子裡時不時會遇上。小壁虎和大壁虎,叫聲可響呢。好多次我和壁虎大眼瞪小眼,我不敢動,怕嚇到他們,他們也不敢動,不知道是怕我還是怕嚇到我。

掃把拖動了小壁虎的身體,不會再動了的身體。

我只有一次在書房和一隻小壁虎接觸到,輕輕摸到他的尾巴,他應該萬分驚嚇,高速逃逸。但那幾天還是不時會躲回到書房裡的雜物堆裡。

還有幾次,在陽台澆花。第三盆,嘉德利亞蘭底下,躲著一隻小壁虎。大水淋進盆子裡,想來他在盆底應該如同,如同傾盆大雨,從盆底縫隙竄出。接下來幾天之內重覆上演同樣戲碼。有天我終於記得,先拿起花盆,想叫他出來,不過並沒見到。

不會再動了的身體,還是身體嗎?

我把他拖到另一邊牆底下。想不出來還能怎麼做,還應該做什麼。

Golden Hours (As you like it) / Rosas

Golden Hours (As you like it) / Rosas

阿嬤的小咪

我們已經習慣這般自嘲,「自己家的孩子沒了,然後就一天到晚偷看著別人家的孩子。」

原本是對面一樓。他們家有院子,大黃和小黑,還有小咪。大黃已經走好久了。(到底多久?兩年還是更久?我記不清楚了。不知道以前天天他玩在一起的小黑能不能記清楚?)小黑愈來愈神經質,一有人接近就叫。有幾次,小咪出來,兩人幾乎要互動了,但小咪還是停了下來,一公尺左右的距離吧。

小黑隔壁三樓也有一隻小咪,可是他們家搬走了。(我也記不清楚,反正某一天突然發現,他們家的門窗似乎好一陣子都沒開了,屋子裡的燈也不再亮了。)他們家的小咪喜歡走在女兒牆上,cat walk 之謂也。

這戶樓上的小咪,顯然是比較晚到的。阿嬤年紀大了,天涼又遇上天光好的時機,便會坐在陽台上曬太陽。阿嬤的小咪顯然是個小女生,愛撒嬌,在阿嬤身上跳來跳去,也喜歡走到欄杆上,表演平衡,炫燿特技似的。

阿嬤的小咪也愛叫。要人幫忙開門讓他出來曬太陽透氣,要人幫忙開門讓他進客廳。有次剛好瞧見他以手撥弄門縫,就進到屋子裡了。

今年冬天冷,好幾波寒流來來去去。在寒流的襯托下,偶爾難得見到的天光更顯珍貴了。剛剛大概又有一兩個小時,阿嬤先曬夠了,阿嬤的小咪後來才叫個不停,在曝曬的棉被底下鑽進鑽去,不一會兒又跳上棉被,頭冒了出來,我們這才看得清楚。

有時候我們也說,還好貓大爺走了,要不然,這連台北郊山都下起雪的天氣,他老人家哪受得了啊,我們不是得整天都開著暖氣。

可是一小不心,坐在餐桌上讀著吃著說著的我們,還是伸了腳出去想踢他一把,或者探下頭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打呼。

Long Live the Print Media!

多少人讚嘆油墨特有的氣味,撫摸紙張時難以言傳的觸感。的確,傳統印刷媒體的長處,是數位化的內容怎麼樣也比不上的!

今天一陣大雨之後再一次見證到,傳統印刷媒體就是強,就是無可取代!
下課後我一整雙鞋才走個兩步路就裡裡外外全濕透了,好想在雜貨店買雙藍白拖,或者乾脆赤足吧。

上捷運時暴雨已歇,傘早就收好,可一雙腳泡在濕透的布鞋裡還真難受。然後才想到,怎麼辦,家裡早就沒有報紙了,我是要怎麼處理這雙又濕又臭的鞋啊?

還好,畢竟,傳統印刷媒體還在(而且便利商店就有)。花了十塊台票(別問我買哪一家的,除非你能分析紙張和油墨)。

Long Live the Print Media!

基調與餘味

有些時候可以很努力。努力做該做的事,努力不做不該做的事,努力別努力過頭。彷彿這樣,每件事預設的基調就能夠彰顯出來,讓我摸得到,讓別人也看得見。這也不過是一種假設。事情發生之後,餘味如何,天知道。誰也沒能力真的控制。

一場本來以為很棒的電影。一場本來沒什麼期待的電影。看完出場,有時候心裡還在翻騰不已,有時候整個腦子整副身軀都泡在那情緒裡出不來,有時候只想趕快沖個澡,換下一身衣物,最好全都馬上丟到洗衣機洗好曬太陽晾乾。

餘味如何,天知道。感謝老天爺,誰也沒能力真的控制。

貓大爺在天冷的夜裡特別愛哭,愛唱 Fado。於我,簡直就是 sleep deprivation。每當我一入眠,他大爺喉嚨就扯開,一唱三嘆,一玩再玩。我嘴上有氣無力罵著,他有時給面子,停個三五秒鐘,或者興起就一路歡唱到底。他總是年紀大了,又沒伴,能唱就讓他唱吧,我心裡總是這樣想。只是突然被吵醒的瞬間,也還是會再無力地罵個兩聲。那天他所剩無多的牙,又一顆要掉不掉的,他難過得很,一整天沒吃兩口飯。還好晚上睡前總算掉了下來,顯然疲累了。我不確定到底會不會出問題。結果夜半時分,他大爺又唱了。那一夜的 Fado 讓我安心無比,很快就以我自己的鼾聲當他的合音了。

沒能力控制,就是得想辦法不控制。想辦法,練習不期待不該期待不能期待的。

或者說工作。每一堂課,本來準備的主題、內容,說不定才一踏入教室,立刻就得全盤改寫。有時候上課前還有三五分鐘空檔,我喜歡蹲在教室角角,看著同學們一張一張臉,一具一具身軀,熟識的陌生的,猜想那些關節肌肉腦子意識的故事,我等著靈感來,我等著即興演出,我等著前十分鐘當彩排,我等著重新經典戲碼舊瓶裝新酒。腳或者腿或者手臂肩膀,背或者核心,移動跳躍或者靜靜地一小段一小段重覆再重覆(曲調上揚或者緩緩下降)。基調可能很明白,可能只有我明白,可能同學們有些人明白有些人不明白,可能每個人的明白和不明白都沒有人能真的全部明白。結束前,大夥躺著休息,我隨意踱步,輕輕走過教室裡的不同區塊,像是要聞聞每個位置透露出來的訊息,揣想一會兒之後一張一張臉的變化,揣想自己離開教室後,嘴角的角度往什麼方向。

一屁股坐到蒲團上。該來的可能會來,不該來的也可能會來。該來的不該來的也可能都不會來。該接受,不該只是接受。該出擊,該認份。該放下一堆該與不該。突然,什麼來了,來了一會兒,走了。走了卻也還留下不少餘味。這種時候比較乖,知道要有什麼就嘗什麼,也就是味道嘛。

那次下課後某同學問了個問題,我想了兩秒鐘,回說,「不知道」。後來一整天心情好得很。


* 寫完之後,才想起王汎森老師的《執拗的低音》。王老師的「低音」,典出丸山真男。

成見,濾鏡

從小到大,累積了亂七八糟的各色成見。還有好些慢慢能化掉、解掉;當然也逐漸形塑出自己習慣的(自我保護用的)濾鏡。

國家機器就是設計來扯底層人民的後腿。不嗜吸血者,不愛踩別人的身體或屍體(很怕不乾淨)的人,大概不可能在組織裡爬到高處以便讓自己的腦子長期缺氧。醫院裡的從業人員常常根本不理解有生命的人體。institutionalized religions 能躲就得躲得遠遠的(股市名言:人多的地方不要去)。不怕丟臉才可能成為市場上叫得出名號的心靈導師。沒能力開自己玩笑的人,十之八九缺乏 critical thinking 的相關配備(反之並不必然哦)。

但還是有些小地方,自己一不小心就會踩到自己的腳。像是,我也曾經以為(一小不心還是會這樣以為,真糟),受過人文、社會學或者人類學相關基本訓練的,總是會知道小小的藍星其實到處都有性別、膚色、社經地位、表達或感受方式的差異。

沒想到,仍然四處都看到這種場景:受人殖民幾百年下來,還沒辦法體認到受殖民的事實,還主動替這個那個殖民帝國搖旗吶喊,人家設定好議題的範圍、方向,送到面前,想都不想,就吃了,也就拉了。

世界是這樣,現實是這樣。眼睛睜得開睜不開,和有沒有什麼證書,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有點像是雞生蛋蛋生雞似的問題:一邊是要摘下的自己的濾鏡、放下捨不得放下來的成見,另一邊是睜開眼睛,練習好好觀看。解決之道:有雞在手邊,顧好你的雞,想辦法讓他生蛋,有蛋的話,那就趕快孵吧。

(還好,踩到自己的腳,我自己還知道會痛。痛了就要想辦法記得啊。)

據說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哈哈。天天都在成長了我。


請搭配服用 Dantabhumi Sutta: The Discourse on the ‘Tamed Stage’,平衡酸鹼值。也可考考漢巴對讀

誰算誰的命?

好長一段時間沒去拜拜了。(也好長一段時間沒去找傳奇林的師父調校一下自己的身子骨。)據說這家大廟現在已經不燒香,不擺供桌。看熱鬧的心情去走走也好。

動身之後,新的念頭又起。那不然,順便問問看吧。儘管心裡面都已經有了答案,很可能還是想聽聽別人的話,而且最好那話是自己想聽的,而且而且,想聽的話,如果還是出自某某權威之口,份量也就更可觀了吧。

問事的過程得有基本的操作程序。太久沒玩,連步驟都記不清了。果然出了錯,解說人員很專業地打槍,因為我們忘了在抽籤之前先跋杯,先前的計分通通不算數。好吧,重玩一次。

先跋杯,確認問得過程沒錯,而且問題成立;抽籤,再跋杯,確認籤號沒錯。如果籤號有誤,跋無杯(po̍ah-bô-poe),那就重抽,再跋杯,直到確認無誤。

求到的籤,要嘛是想聽的話,要嘛是不想聽的話。想聽的話好好聽,我們點頭如搗蒜覺得茫茫人海總算遇到一個能瞭解自己的人。不想聽的話好難聽,哪怕說話的人頭頂發光面色祥和但為什麼就是要對我們雞蛋裡挑骨頭。就像身邊總是會碰到各色人馬,有的人讓我們恨不得趕快逃離現場斬除一切關係但卻怎麼也斷不乾淨,有的人我們一眼就愛上愈看愈愛只想成天綁在一起可惜郎有情郎或者妹根本無意。

所以囉,心情變好了,心情變差了。我們決定再賭一把。反正大廟附近多的是算命卜卦的攤子,只是都得靠阿錢伯先上場溝通一下。

那個人在小攤子裡抽菸,不選。這個人都沒生意,自己在讀報紙分類廣告像是在找工作的樣子耶(這年頭地球上仍然有人閱讀分類廣告而不是低頭滑手機),不選。那位小姐,不了,如果她來告解還差不多。最後相中了一位女士,大概比較穩重,就她了。只是她的攤位上還有客人,等一會兒吧。

隔壁攤位的阿桑戴著比我頭上那頂還更花的帽子,全身也花花到底,有些神經質。「那氣質還真像是某某詩人,不是嗎?」我們繼續等前一位女士。結果相中的女士竟然和我們以為的消費者主客易位,她下班去了,換了一位更年輕的小姐。也罷,繼續等一下看看。

隔壁神經質的詩人算命阿桑實在是很吸引人。偷偷多望了她一眼,讓她瞧見,她頓時一招手,來吧,來吧。我們是讓誰給趕著上架的鴨子,就這麼像是給鬼牽著走進她的攤位。

詩人瘋婆子阿桑說她之前上了哪些電視節目,大手一揮,指了牆上的使用者見證的字據,彷彿這些就證明了她的功力。招牌上其實寫著,「免費猜姓,猜不準不用錢」,但她根本不想猜,直接遞了紙,要我們寫下姓名出生年月還有手機門號。手機門號?會有天堂還是異次元空間捎來的訊息嗎?

最便宜的項目是米卦問題。塔羅牌也可以(另一側牆上有一小張埃及「太陽神君」的海報,每次我看到埃及的相關事物,總會想到那位不太會和人往來打關係的埃及學老師,當他助理的時候,第一次見到埃及文的電腦字型,幾乎比甲骨、金文還酷)。「其實我最厲害的是紫微斗數,什麼都算得出來。」

當然是便宜的就好。

在大醫院裡常會有掛號排隊三五個小時,看診時間不到三五分鐘的經驗。這阿桑也使了這招。一個米卦兩分鐘就解決了。「不然再問兩個問題好了,塔羅牌啦,塔羅牌我也很厲害的。」

都說魔鬼藏在細節裡。對我們來說,恐怕就是這些和問事不直接相關的話語,最歡樂,也最有療癮效果。「千萬要止住笑意,千萬要。」

到底有什麼可以問的事啊。宇宙的奧祕我們早就知道了啊,答案那麼簡單,就是 42 嘛。到底還有什麼可以問的事啊。

勉力再問了一兩個問題。解牌的速度比煮 espresso 更快,還來不及多加幾匙糖,直接就落喉。「東邊,東邊比較好。」太陽神君還是阿桑給了答案,我們付了錢走人。

心情真的比較好一點了的樣子。回程路上,以社會學概念拆解了大廟主神的社經地位意識型態偏頗的問題。「所以是問錯人了嗎?」

要問事,就得知道,問出來的,要嘛是想相信的話,要嘛是不想相信的話。不然就乾脆別掉到這陷阱裡來。

不對不對。不然,就找個全身從帽子一路花到底,帶點瘋婆子和詩人神經氣質的算命師,打一開始就明白,「千萬要止住笑意」。還有,「東邊,東邊比較好。」

兩千八除以三是多少?

「啊一個人一天是兩千八,那四個小時是多少錢?三個小時是多少錢?你趕快找計算機出來幫我按一下,我一分鐘以後再打給你。你要趕快找計算機出來哦!」

這通電話簡短有力進行、終止。事情彷彿有點緊急,我聽著聽著心裡也跟著波動,可是我的心算能力好像也不足以精確計算。何況我還搞不清楚,這聽起來像是計算工錢的題目,一天到底是幾小時工時。

照說一位難求的車廂,他旁邊的位子卻是空著的。工作褲和雨鞋都帶點泥濘,甚至還帶點什麼氣味。我只是身子疲累,有得坐就坐。

其實他講電話之前我已經注意到他。手機在他的左手,右手只有一指,這生理特徵明顯到我實在不好意思繼續注視。只是匆匆一瞥,對於他右手大小魚際肌肉異常發達印象就非常深了。唯一的一指,以位置來說,應該是尾指,可能是因為日常都仰賴,這小姆指之粗壯,指甲之肥厚,像是什麼事情都能獨力作業完成。

下班時間的捷運車廂裡人潮簇擁,兩三分鐘過去,愈近市中心,空氣也愈來愈稀薄似的。他的左手掏出揹袋裡的手機,手右尾指幫忙掀蓋。應該是按下快速鍵。

「就跟你講了啊。一天是兩千八,那四個小時是多少錢?三個小時是多少錢?你到底有沒有去找計算機出來啊?趕快啦,我要算錢給人家。」

語氣比前一通電話更急迫。想來是因為對方沒積極幫忙,讓他難掩不快的神情。他很不高興地蓋上手機。手機上的品牌名字清楚寫著:

MOBIA

換我拿出手機。按了計算機的程式,秀給他看,直接開口問:

「一工兩千八,是按八點鐘久算抑是欲按怎算?」

他顯然非常驚訝這坐在一旁的人竟然主動幫忙,臉上的線條瞬時軟化不少,「八點鐘久啦」。

計算機邊按邊聊開來。「He 是阮牽–ê 啦。我刁工 teh 弄伊啦。」

我心裡提醒自己別踩到不該踩的線,繼續邊算邊聊。原來還有一天兩千七的,算出來可是有小數點的。

捷運工程小包商,要算工錢給工人。這幾天天氣不好,有時候開工了也只做三四個小時。他對工程、經濟大環境的抱怨並不特別強烈,倒是似乎對於他認為該在家裡煮飯的妻子不太滿意似的。畢竟是陌生人,也不太方便提太多就是了。

他問我的工作。我先是回答「教瑜珈」,他稍微愣了一下,我便再說明一下,「就是帶大家做做運動」。

「我聽有啦。恁按呢一點鐘有五六百無?」

「大概 iah 啦。」

「時機䆀䆀,歹賺食啦。」他開始隨性地抱怨社會的弱肉強食,每個人都只是自顧自的,哪有誰會真心不計代價去幫助別人。難道你會願意把你的錢給我嗎。

球丟回到我身上,我只好接著囉。

「我是人倩 ê 辛勞,汝才是頭家人。」我說,如果我能力有餘,碰上需要幫助的人,當然可以幫應該幫。但你老兄可是當老闆的人,你是有能力去幫助別人的人,才不是受人幫助、等人拉一把的人啊。

對話的過程。他還是覺得社會上不會有什麼人願意平白無故幫陌生人,嘴上還是硬著,但那雙眼慢慢聚焦,有神,明亮起來。前後的差異清晰可見。

話題又回到我在教的「運動」。他說他不太喜歡做運動。不過倒是一直計畫著,再過個十來年,退休了,每天就是吃飽了散散步,到處散散步。算是對未來的夢想吧。

下車前他問我姓什麼。

Tân, Tân-lûi ê Tân.

我一向不知道這姓到底有什麼廣為人知的名人。我還沒問他他就自動要報上名來的態勢。

Tiō,再切回北京話說,「就是趙子龍的趙啦」。顯然他的本家讓他很滿意。

來不及

一路上熱得厲害,高空的月台總算是有些涼風。下班車還三五分鐘,我坐下來歇著吹風,這城市的公共空間裡,能夠坐下來休息的處所還真是珍稀資源。

她從電梯盒子走出來,應該比我喘一點,坐在我旁邊的空位。我們四目接觸半秒,然後分離。她戴著口罩,我戴著帽子。很熱,我把帽子脫下來當扇子扇風。她繼續帶著口罩,但眼神有點不安,或者在找尋什麼。

這些年我的職業病愈來愈嚴重。過去是看任何的排版,錯字;現在轉移到人體,雙足內外或外八,偏內側或偏外側,骨盆傾斜,脊椎側彎,肩頸壓迫導致呼吸不順精神鬱悶等等。近乎自我虐待折磨,於人於己都沒一點好處的職業病。

我剛剛只瞥了一眼,沒有繼續看。

「七味塔補茄拉?」她轉過頭來,口罩下的嘴對著我的方向吐出一段話語,我一時沒回神,無法解讀清楚,只能以眼神表情訴說我的不理解。

「請問這到台北車站嗎?」她再講了一次,這次我百分之百捕捉到完整訊息,也馬上回答她的問題。

車子剛好就進站來了。

我不記得我起身步向車廂前是否先轉頭看她一眼。總之,我進了車廂,轉了身,重新面對月台,面對剛剛我們一起坐著的位置。她竟才準備要站起身來。

有點著急了,我。站到車門邊,看著她,我再次點頭示意,她也努力跨出步伐,但關門的警告聲已響,那聲音非常尖銳,刺耳,讓人憤怒。我不記得我是不是還抬起手來催促她。

她並沒有選擇最短的距離,而是彷彿突然急忙加速奔向下個車廂,車門關閉的過程,我看著她放棄上車,朝向月台上的一根大柱,依靠,休息,喘氣。

大概差了二三十公分吧。我這才看清楚,她站立和疾行時的身高差距。約莫可以猜得出來褲管內的小腿肌肉嚴重萎縮;每跨出一步膝蓋彼此劇烈摩擦,厚重的鞋底內側磨了大半。

車門關上了。我看見她的眼,不理解她的意圖。

Hiông-hiông-chi̍t-chūn sim-koaⁿ-thâu ná-chhin-chhiūⁿ chiam teh ui.

我知道,自己有什麼部分,留在那裡,留在月台上了。